暮春的江南,本該是一派生機盎然的景象。細雨初歇,空氣裡瀰漫著泥土與草木的清新氣息,田埂旁的野花星星點點,點綴在翠綠的稻浪之間。燕良身著一身尋常布衣,頭戴斗笠,腰間別著一把短刀,步履輕緩地穿行在鄉野小徑上。他刻意避開了繁華的縣城與集鎮,專挑那些偏僻的村落行走,只為親眼看一看這江南腹地最真實的模樣。
江南素有“魚米之鄉”的美譽,一路走來,目之所及皆是成片的良田。那稻田平整寬闊,禾苗長勢喜人,綠油油的一片望不到邊際,微風拂過,掀起層層碧浪,若是尋常時節,這般豐收在望的景象,總能讓人心中生出幾分暖意。可燕良的目光掃過田間,卻漸漸沉了下來。
在這片看似無邊無際的良田之中,每隔不遠,便立著一塊青灰色的界碑。碑身不算高大,卻打磨得十分規整,上面用硃紅的顏料刻著醒目的字跡——“王氏私產”“謝氏永業”“呂氏世田”……一個個皆是江南赫赫有名計程車族大族。這些界碑如同一個個無形的藩籬,將大片肥沃的土地分割開來,牢牢地圈在了士族的名下。
燕良停下腳步,站在一條田埂上,目光緩緩掠過那些冰冷的界碑。他注意到,凡是掛著士族名號的田地,皆是土壤肥沃、灌溉便利的膏腴之地,田壟修整得一絲不苟,灌溉的水渠縱橫交錯,顯然是精心打理過的。而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散落在這些大片良田之間的零星小塊土地。
那些小塊田地大多地處地勢較高或土壤貧瘠之處,有的甚至靠近河灣,極易遭受水患。田裡的禾苗長得稀疏發黃,遠不及士族田地裡的那般茁壯。幾位農夫正佝僂著身子在田裡勞作,他們穿著打滿補丁的粗布衣裳,赤著雙腳踩在泥濘之中,動作疲憊卻又帶著幾分無可奈何的急切。
燕良沿著田埂慢慢走近,隱約聽到了農夫們的交談聲,聲音裡滿是愁苦。
“今年的雨水還算勻淨,可這薄田,終究是長不出多少糧食來。”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農首起身,捶了捶痠痛的腰,望著自家那幾畝貧瘠的土地,重重地嘆了口氣。
旁邊一位中年農夫擦了擦額頭的汗水,語氣沉重:“能有這幾畝田種著,己經算是不錯了。你看東邊那片好地,以前也是咱們村裡幾家共有的,前年被謝氏一族硬生生佔了去,如今咱們只能守著這幾畝薄田勉強度日。”
“誰說不是呢!”另一位農夫接過話頭,聲音裡帶著幾分憤懣,卻又刻意壓低了音量,“那些士族老爺們,仗著有權有勢,要麼用低價強買,要麼找個由頭巧取豪奪,把好田都佔完了。咱們這些小老百姓,敢怒不敢言,只能自認倒黴。”
老農搖了搖頭,眼神黯淡:“家裡有老人孩子要養,就靠著這幾畝薄田,收的糧食夠交租子就不錯了,想要填飽肚子,難啊!實在不行,只能去給士族老爺們當佃戶,可那租子高得嚇人,辛辛苦苦忙一年,到頭來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燕良站在田埂的陰影裡,靜靜地聽著他們的對話,眉頭不自覺地微微蹙起。他抬起手,指尖輕輕拂過身旁一塊“謝氏永業”的界碑,碑身冰冷的觸感順著指尖傳來,讓他心中泛起一陣寒意。這看似不起眼的界碑,背後卻是無數百姓失去土地、顛沛流離的苦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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