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南的烏衣巷旁，原本閒置的三進宅院被整飭一新，門楣上懸著一塊黑檀木匾額，題著回春堂三個瘦金字型，筆鋒溫潤卻藏勁道，出自盧婉婉親手書寫。朱漆大門常年敞開，門前擺著兩隻青釉大缸，缸中盛著消暑祛寒的湯藥，免費供路人飲用，微風一過，濃郁的藥香便順著巷弄飄出，裹著巷口老槐樹的花香，成了城南獨有的氣息。

這是盧婉婉親自選址開設的醫館，地段選得極有講究：左近市井民居，往來販夫走卒、匠人雜役絡繹不絕，背靠烏衣巷舊邸，偶有落魄士族、隱於民間的文人才子途經，既接得了地氣，又藏得住高人，恰是她心中最理想的所在。

此時正值辰中，回春堂前堂己是人頭攢動，候診的百姓排著長隊，有抱著啼哭孩童的農婦，有扛著木工工具的匠人，有肩挑藥材的藥農，也有身著舊儒衫、面色憔悴的讀書人。盧婉婉端坐於堂中梨花木診案後，一身月白襦裙，外罩淺青比甲，髮間僅簪一支素銀簪子，妝容素淨，眉眼溫婉，指尖搭在患者腕間脈枕上，神情專注，全然沒有世家女子的嬌矜，倒像個浸淫醫道多年的老醫匠。

案上擺著宣紙脈案、松煙墨與狼毫筆，一旁的藥屜整齊排列，貼著當歸、黃芪、甘草、柴胡等藥名，抓藥的夥計是她從老家帶來的親信，手腳麻利，嘴風極嚴，抓藥、碾藥、煎藥各司其職，整個前堂秩序井然，唯有藥杵搗藥的咚咚聲、患者輕聲的訴說與盧婉婉溫和的問詢交織在一起。

尋常醫館坐診，醫者只辨脈象、開方抓藥，救死扶傷便是本分，可盧婉婉的目光，卻從不止於脈案之上。她的指尖搭著患者的脈搏，耳中聽著對方的主訴，眼角餘光卻在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來人的言行舉止、氣度神采，將每一個細節都記在心底。

面前是一位西十餘歲的漢子，赤著臂膀，肩頭磨出厚厚的繭子，掌心佈滿木工刨子留下的劃痕，右腿膝蓋紅腫，是常年跪臥做工落下的風溼痺症。漢子操著徽州口音，聲音憨厚：“女先生，俺這腿一到陰雨天就疼得站不住，還得做木工活養家，求您給開個方子。”

盧婉婉輕輕按了按他的膝頭，待漢子疼得蹙眉卻強忍著不吭聲，便收回手，提筆在脈案上寫下藥方，溫聲道：“你這是寒溼入絡，需用獨活、寄生、牛膝驅寒除溼，我再給你配一貼外敷的膏藥，三日一換，半月便可見輕。”

說罷，她抬眼看向漢子手邊的木工工具箱，箱角雕著一隻小巧的銜枝喜鵲，刀法細膩，線條流暢，絕非尋常粗工所能為，心中己然有數。待夥計抓藥時，她輕聲問道：“看你手藝精巧，雕工頗有章法，可是師從徽派木作名家？”

漢子聞言眼中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嘆了口氣：“俺師父是徽州有名的雕樑匠，可惜戰亂時沒了，俺帶著手藝來金陵討生活，大戶人家嫌俺出身低，工坊只讓俺做粗活，一身手藝沒處使，只能靠打粗傢俱餬口。”

盧婉婉微微頷首，將包好的膏藥與湯藥遞過去，額外多塞了兩貼活血膏，聲音溫和卻帶著深意：“匠人技藝，最忌埋沒。我這醫館後堂要修一批藥櫃、診桌，需得精巧雕工，三日後你再來一趟，與我家管事細談工錢，絕不會委屈了你的手藝。”

漢子又驚又喜，連連作揖道謝，捧著藥包歡天喜地地離開。盧婉婉看著他的背影，提筆在脈案角落用極小的字註上：徽州木匠周老根，精雕梁、榫卯，性敦厚，可收為匠戶，備營造之用。落筆之後，便將這頁脈案單獨抽出，疊好放入診案下的密匣，這是她為燕良暗中蒐羅人才的第一重記錄。

燕良，字伯毅，身負潛龍之志，在金陵暗中積蓄力量，文需謀士、醫需良匠、武需死士、工需巧匠，而朝堂與市井耳目繁雜，首接招攬極易引人懷疑，盧婉婉便想到了以醫館為掩護，借救死扶傷之名，行識才攬賢之實。回春堂的藥香之下，藏著的是為燕良籌謀天下的暗線，每一次問診，每一次贈藥，都可能是一次悄無聲息的人才甄別。

下一位患者，是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身著洗得發白的粗布長衫，手持一根竹杖，面色萎黃，咳嗽不止，脈象虛浮，是久咳傷肺、氣血兩虛之症。老者談吐文雅，用詞古雅，即便身染重病，身姿依舊挺拔，全無市井小民的侷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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