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晉建武二年的建康,春寒尚未褪盡,丞相府的議事堂內卻瀰漫著比冬雪更凜冽的寒氣。硃紅樑柱高聳入雲,雕花窗欞濾進的天光被厚重的帳幔遮去大半,僅在青磚地面投下幾道斑駁的光影,恰如堂中此刻明暗交錯的局勢。
腳步聲由遠及近,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每一步踏在青磚上,都似重物落地,震得人心頭髮緊。王敦身著紫袍玉帶,腰佩寒光凜凜的七星劍,緩步走入堂中。他身形魁梧,面容剛毅,眼角眉梢卻帶著幾分久經權勢浸潤的倨傲,那雙深邃的眼眸掃過堂內眾人,宛如鷹隼捕獵前的審視,帶著與生俱來的威懾力。隨行的屬官皆垂首斂目,大氣不敢出,彷彿他周身縈繞的氣場足以將一切不順從的氣息都碾壓殆盡。
“燕御史倒是好興致,竟敢讓本相在此久候。”王敦尚未落座,便開口發難,聲音洪亮如鍾,帶著出鞘利刃般的鋒芒,首刺向堂中靜坐的燕良。他刻意加重了“本相”二字,語氣中的倨傲毫不掩飾,彷彿在宣告自己凌駕於百官之上的絕對權威。
燕良聞聲起身,一襲青衫洗得有些發白,卻依舊整潔挺括。他身形中等,貌不驚人,唯有一雙眼睛,平靜如深潭,不起半分波瀾。面對王敦撲面而來的威勢,他既未如旁人般躬身行禮,也未顯露絲毫惶恐,只是微微頷首,語氣平和無波:“丞相日理萬機,燕某不敢叨擾。然今日所議之事關乎江左民生,需細細斟酌,故耽擱片刻,還望丞相海涵。”
他的話語不卑不亢,既回應了王敦的詰難,又點明瞭此次議事的重要性,巧妙避開了對方刻意營造的尊卑壓迫,悄然將話題拉回正軌。王敦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被更深的倨傲取代。他見過太多在自己威勢下瑟瑟發抖的官員,燕良這般平靜應對,倒讓他生出了幾分興味,更添了幾分要將其壓服的念頭。
“民生?”王敦嗤笑一聲,大步走到主位坐下,雙手按在案几上,指節微微用力,“江左民生,何時輪得到你一個小小御史置喙?本相奉天子之命輔政,手握重兵,鎮守西方,誰敢不服?”他的目光如利劍般首刺燕良,話語中帶著赤裸裸的威脅,暗示自己兵權在握,足以掌控一切,任何異己都難逃覆滅的下場。
堂內的空氣瞬間凝固,隨行屬官皆面色發白,暗自為燕良捏了一把汗。王敦此刻的威勢,正如出鞘的利刃,鋒芒畢露,彷彿下一刻便要將敢於反抗之人斬於劍下。
燕良卻依舊神色平靜,彷彿未察覺那逼人的鋒芒。他緩緩抬手,將案几上的一份竹簡推至前方,聲音依舊平穩:“丞相手握權柄,心繫天下,燕良敬佩。然民生之事,關乎社稷根基,非一人之功,亦非一人之能。江左初定,百姓流離失所,亟需休養生息。燕某身為御史,監察百官,體察民情,乃是分內之責,不敢因位卑而有所懈怠。”
他的話既肯定了王敦的地位,又堅守了自己的職責,既不冒犯,也不退縮,字字句句都精準避開了王敦的鋒芒,卻又暗含著不容輕視的底氣。那份底氣,來自於對職責的堅守,來自於對民生的關切,更來自於心中未涼的赤誠。
王敦眯起眼睛,死死盯著燕良,試圖從他平靜的面容下找到一絲畏懼,卻一無所獲。眼前的這個年輕人,就像一塊深埋地下的磐石,任你狂風暴雨,任你利刃加身,依舊屹立不倒,穩如泰山。這種平靜,反而讓王敦心中的倨傲更盛,也讓他暗藏的算計多了幾分阻滯。
“分內之責?”王敦冷笑一聲,語氣愈發凌厲,“本相聽聞,近日有人在民間散佈流言,稱本相專權跋扈,意圖不軌。燕御史監察民情,想必對此事有所耳聞吧?不知燕御史打算如何處置?”他話鋒一轉,突然將矛頭指向流言之事,試圖給燕良扣上一頂“縱容流言”的罪名,若燕良處置不當,便是對自己不敬;若處置過嚴,又會失了民心,陷入兩難境地。
這便是王敦的算計,看似隨意發問,實則暗藏陷阱,步步緊逼,欲將燕良置於死地。
堂內眾人的目光皆集中在燕良身上,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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