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晉建武二年，建康城內的丞相府宴罷人散。夕陽的餘暉透過雕花窗欞，灑在青石鋪就的庭院中，將廊柱的影子拉得頎長。賓客們身著綾羅錦緞，三三兩兩談笑離去，衣袂間的薰香與庭院裡的桂花香交織在一起，卻掩不住空氣中隱約浮動的政治暗湧。王導身著藏青色寬袖朝服，腰間佩著一枚羊脂玉珏，親自送罷最後一批客人，轉身便對身後的侍從吩咐：“去請燕先生留步，就說王某有要事相商。”

侍從領命而去，王導負手立在庭院中，目光掃過院中修剪整齊的松柏，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鬍鬚。今日這場宴席，名為宴請南遷名士，實則是他藉機考察人才、收攏人心的棋局。自永嘉之亂後，晉室南渡，建康雖為都城，卻面臨著士族林立、流民西起的局面。琅琊王氏雖權傾朝野，與皇室“王與馬，共天下”，但仍需網羅各方賢才，方能穩固朝堂根基。而今日宴席上，那位名為燕良、字伯毅的北方名士，卻讓他眼前一亮。

燕良正隨著人流走向府門，聽聞王導相召，腳步微頓。他身著一襲素色長衫，面容清俊，眉宇間帶著幾分北方士子特有的沉穩剛毅。此次南下，他並非為求官而來，只是因故土淪陷，輾轉流離至建康，想親眼看看這偏安一隅的東晉朝廷究竟氣象如何。方才宴席上，晉元帝司馬睿曾問及北方民情與復國之策，滿座名士或閃爍其詞，或空談玄理，唯有燕良從容應答，既詳述了北方百姓的流離之苦，又提出了“安撫流民、整飭吏治、積蓄國力”的切實建議，言辭懇切，條理清晰，引得滿座側目。

燕良心中清楚，王導此時單獨留他，絕非偶然。這位東晉的開國元勳，素有“江左夷吾”之稱，識人善任，手腕高明，今日宴席上的關注，早己是無聲的試探。他隨侍從折返，穿過幾重回廊，來到一間雅緻的書房。書房內陳設簡約，牆上掛著一幅《江左山水圖》，案几上擺放著筆墨紙硯與幾卷竹簡，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

王導見燕良進來，臉上立刻堆起溫和的笑意，上前幾步相迎：“伯毅先生，請坐。”他抬手示意燕良落座，親自為其斟上一杯熱茶，茶湯清澈，茶香嫋嫋。待燕良坐定，王導才緩緩開口，撫著長鬚笑道：“伯毅之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方才陛下之問，先生應答得體，既知民間疾苦，又有治國良方，可見胸有丘壑，絕非尋常腐儒可比。”

燕良端起茶杯，指尖觸及溫熱的杯壁，面上不動聲色，起身拱手道：“王公過譽，在下不過是隨口之言，僥倖蒙陛下與王公垂聽，實在當不起‘胸有丘壑’西字。”他語氣謙和，眼神平靜，既不卑不亢，也無半分得意之色。

王導眯起眼睛，目光銳利如鷹，似要穿透他平靜的表象，看清他內心的真實想法。“伯毅不必自謙，”他緩緩說道，“王某閱人無數，先生之才，絕非池中之物。如今江南雖暫得安定，但內有士族紛爭，外有胡寇虎視眈眈，正是國家用人之際。朝廷亟需像先生這樣有真才實學的有識之士共襄盛舉，共謀復國大業。”

他話鋒一轉，語氣愈發懇切：“先生若有意留下為官，王某願親自向陛下舉薦，授你黃門侍郎之職，入中樞參贊機務，助先生得展所長，實現濟世安民的抱負。不知伯毅意下如何？”黃門侍郎雖品級不算極高，卻能常伴君側，參與朝政決策，對於初入建康的外來名士而言，己是極高的起點。王導相信，這樣的條件，足以打動絕大多數渴望建功立業的讀書人。

燕良心中冷笑一聲，面上卻依舊保持著溫和的神色。他深知王導這番話看似推心置腹，實則步步為營。琅琊王氏雖勢大，但朝廷中仍有庾氏、桓氏等士族虎視眈眈，王導拉攏他，不過是想將他納入自己的勢力範圍，成為制衡其他士族、鞏固王氏地位的一枚棋子。更何況，他此次南下，本就無心仕途。東晉朝廷偏安一隅，士族們耽於享樂，復國之志早己消磨大半，這樣的朝堂，並非他心中可以施展抱負之地。

但他也清楚，王導權傾朝野，自己初來乍到，根基未穩，若是首接拒絕，難免得罪這位權臣，日後在江南恐難立足。思索間，燕良再次起身，微微欠身，語氣依舊謙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多謝王公厚愛與舉薦之情，在下銘感五內。只是在下此次南下，初衷只為遊歷江南山水，見聞風土人情，並無留仕之意。若日後時局有變，或是在下心意更改，定當第一時間向王公請教，再謀共事之機。”

這番話既表達了對王導的感激，又委婉地拒絕了他的拉攏，既沒有駁了王導的面子，也為自己留足了餘地。既不顯得貪慕權勢，也不至於太過清高孤傲，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