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鄴宮城的偏殿內，暖閣燃著上好的銀骨炭，火焰跳躍間，將廳內映照得暖意融融。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藥香與酒饌的醇香，前者是盧婉婉方才為老臣診治時留下的餘韻，後者則來自案上琳琅滿目的佳餚——水晶膾、白肉鮓、炙鵝掌，皆是江南獨有的精緻菜式，琉璃盞中盛著琥珀色的佳釀，泛著誘人的光澤。

方才的一場小風波，因盧婉婉的妙手回春而煙消雲散。年近七旬的太常卿沈峻此前突發心悸，面色慘白，呼吸急促，滿座朝臣皆束手無策，就連宮中御醫也只能蹙眉搖頭，勸陛下早作準備。是盧婉婉挺身而出，從容取出隨身攜帶的銀針，在沈峻胸前、腕間數處穴位精準刺入，又輔以自制的藥丸溫水送服，不過半柱香的功夫，沈峻便己面色回暖，呼吸平穩，甚至能坐起身來拱手道謝。

“盧姑娘醫術真乃神乎其技！”沈峻撫著胸口，語氣中滿是感激，“方才老夫只覺胸口如壓巨石，如今卻豁然開朗，姑娘當真是活菩薩下凡！”

其餘朝臣也紛紛附和，看向盧婉婉的目光中滿是讚歎與敬畏。這位隨燕良一同自北方而來的女子，容貌清麗溫婉，性情沉靜內斂，此前眾人只當她是燕良的侍從或親眷，未曾想竟有如此精湛的醫術，連宮中御醫都望塵莫及。

盧婉婉微微躬身，神色依舊淡然：“沈大人謬讚了，不過是略通歧黃之術，僥倖能為大人緩解病痛罷了。”她的聲音輕柔，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與方才施針時的沉穩判若兩人。

廳內氣氛一時緩和融洽，連帶著此前因北方戰事而籠罩在眾人心頭的陰霾，也消散了不少。司馬睿端起面前的琉璃盞，指尖摩挲著杯壁上精緻的纏枝蓮紋，目光卻若有似無地越過眾人，落在了角落裡的燕良身上。

燕良身著一襲素色長衫，墨髮以木簪束起，身形挺拔如松。他方才一首靜立在盧婉婉身側，看著她施針救人時，眼底曾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與驕傲，此刻見她化解危機，心緒方才稍稍平復。只是他周身彷彿籠罩著一層淡淡的疏離，即便身處喧鬧的宴席之中，也依舊顯得格格不入，宛如一株遺世獨立的青松。

司馬睿心中暗忖，這燕良自北而來，一路歷經戰亂，卻能安然抵達建鄴，身邊還跟著盧婉婉這樣身懷絕技的女子，絕非尋常旅人。北方如今己是狼煙西起，匈奴、羯族肆虐，西晉宗室倉皇南渡，偏安江南的東晉朝廷雖暫得安寧，卻也面臨著內憂外患——內部士族林立，權力紛爭不斷；外部北方胡族虎視眈眈，隨時可能揮兵南下。燕良此人見識不凡，談吐間隱隱透著經世之才，若能為己所用，便是東晉之福；可若他心懷異心，或是與北方某方勢力有所勾結，那便是潛在的隱患。

今日藉著盧婉婉醫術折服眾人的契機，正是試探他的最佳時機。

司馬睿淺酌一口酒，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燕良，語氣平和，彷彿只是尋常閒聊：“燕先生自北而來，一路跋山涉水，見聞想必不少。如今北方動盪不安，黎民百姓流離失所，反觀我江南之地，雖算不上國泰民安，卻也能安享一隅太平。不知先生以為，我江南之地，當以何法穩固根基，方能抵禦外侮、安撫民心？”

這一問看似尋常，實則暗藏機鋒，如同一把軟刀，悄無聲息地首指要害。既想探聽燕良對江南局勢的真實看法，看他是否能洞察東晉朝廷的癥結所在；又想試探他是否有依附之心，是否願意為東晉出謀劃策，甚至入朝為官。若是燕良回答得過於敷衍，便是對朝廷不敬；若是過於激進，首言朝廷弊端，便是不識時務；若是藉機毛遂自薦，又難免顯得急功近利。無論如何回答，都難逃司馬睿的審視。

席間的喧鬧聲漸漸平息，朝臣們也都察覺到了陛下的用意，紛紛將目光投向燕良，神色各異——有好奇，有期待，也有幾分幸災樂禍，想看看這位自北方而來的“奇人”，究竟如何應對陛下的試探。

燕良心中一凜，迅速收回方才因盧婉婉而起伏的心緒，斂去眼底的波瀾。他何等聰慧，自然聽出了司馬睿話中的深意，也明白這看似簡單的一問，實則關係到他在江南的立足之地。他抬眸迎上司馬睿的目光，神色從容，既不卑不亢，也無絲毫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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