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可我沒睡著,眼皮沉得厲害,卻不敢閤眼,一閉眼就是那些冰冷的畫面,心底的弦繃得緊緊的,稍一用力就會斷。
油燈早就滅了,閣樓裡黑得沉,像被墨汁染過,只有窗縫漏進一點灰白的光,細窄的一道,照在床沿上,泛著冷光。我靠在床頭,桃木劍還攥在右手,手心出汗,劍柄滑溜溜的,卻不敢鬆手,生怕一鬆手,就錯過了危險的訊號。耳朵一首豎著,聽樓下的動靜,叔公巡陣的腳步停了,該是守了一夜累了,香爐裡的安神香燒到了尾段,最後一點火苗細得像根線,噼啪聲也弱了下去,屋裡靜得可怕。
外面風不大,軟乎乎的,簷下的銅鈴沒響,連樹葉的晃動聲都沒有,透著一股反常的靜。
我閉了會兒眼,腦子空著,不敢想事,一想就是阿杰七竅流血的臉,是暗夜俱樂部後巷那灘溫熱的血,是梅怯生生的眼神,這些畫面壓在胸口,沉得很,喘不過氣,可不能動,也不能睡,只要我還醒著,這屋子就還算穩,他們就還有依靠。
突然,門被撞開,不是輕輕推,是整個人撲過來狠狠撞的,門板撞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響,打破了屋裡的死寂。我猛地睜眼,桃木劍抬起來一半,看清來人,才鬆了口氣,是梅,她跌在地上,身上的毯子拖了一地,皺巴巴的。
她穿著單薄的舊睡衣,腳上沒穿鞋,光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臉上全是汗,額頭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滴,嘴唇發青,身子抖得像篩糠,牙齒咬著嘴唇,發出細微的咯咯聲。
“叔叔……叔叔!”她爬過來,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哭腔,怕吵醒別人,卻難掩慌張,“我看到……我看到好多黑色的蟲子……從河裡爬上來……像潮水一樣……密密麻麻的,看不到頭……”
她撲到床邊,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小小的手,力氣卻大得不像個孩子,指節攥得泛白,嵌進我的肉裡,生疼。我放下桃木劍,沒掙,讓她抓著,她現在害怕,需要一點依靠。
“哪兒的河?”我問,聲音放平,儘量讓她覺得安心,指尖輕輕拍著她的手背,安撫著。
“湄南河……”她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眼睛瞪得極大,裡面滿是恐懼,像看到了最可怕的東西,“它們爬上岸,往街上爬……全都往這邊來了……圍著我們家……圍住了……一層又一層,爬不出去……”
我盯著她的眼睛,她瞳孔縮著,裡面滿是驚恐,呼吸急促,胸口起伏不定,不是說謊,也不是小孩子的胡話,她是真看見了,用她那雙能看見髒東西的眼睛,真真切切看見了。
“還有呢?”我低聲問,指尖繼續拍著她的手背,讓她慢慢說,別慌。
她嚥了口唾沫,喉嚨發出咯的一聲響,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好半天才繼續:“還有一個影子……好大的黑影……站在河對岸……不動……就看著我們……它沒有臉……平平的一片,什麼都沒有,但我感覺它在看我……死死地盯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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