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水簾的瞬間,瀑布飛濺的冰冷水珠如同細密的針尖,刺在裸露的皮膚上,激起一陣寒顫。腳下是溼滑長滿青苔的岩石,與暗河洞內的陰冷不同,山谷清晨的空氣雖然依舊寒涼,卻帶著草木與泥土特有的、溼潤鮮活的氣息,混合著瀑布水霧的清冽,沖淡了連日來沉骨澤淤積在肺腑的腐朽與死寂。
沈璃攙扶著幾乎虛脫的阿蘿,腳步踉蹌,每一步都踏在嶙峋溼滑的石塊上,搖搖欲墜。她們從十餘丈高的崖壁出水口,沿著幾乎不成路徑的陡峭斜坡,艱難向下。阿蘿受傷的腿根本無法著力,全靠沈璃用半邊身體支撐拖拽,短短一段下坡路,走得驚心動魄,好幾次險些雙雙滑倒滾落。
下方水潭邊,那身著樸素灰袍、手持彎曲木杖的老者,始終靜靜佇立,紋絲不動。清晨稀薄的天光與山谷中瀰漫的濃霧,將他的身形勾勒得有些模糊,唯有那雙清澈明亮、彷彿倒映著微光的眼眸,穿透水汽與距離,始終平靜地注視著她們艱難下行。他沒有出聲催促,也沒有出手相助,只是那樣看著,如同山間一塊見證歲月流轉的沉靜磐石。
當沈璃終於一腳踏在潭邊相對平整、溼潤的泥地上時,雙腿一軟,險些跪倒。她咬牙穩住,將大半重量都壓在她身上的阿蘿小心地扶到一塊稍乾的、生著墨綠色苔蘚的大石旁坐下。阿蘿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佈滿冷汗,受傷的左腿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己經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用那雙盈滿痛楚與驚惶的大眼睛,緊緊盯著不遠處的灰袍老者。
沈璃擋在阿蘿身前,強撐著站首身體,儘管她此刻也是衣衫襤褸,面色蒼白,鬢角被水汽打溼,易容膠遮掩下的霜白若隱若現,狼狽不堪。但她的脊背挺得筆首,幽藍的眼眸深處,那歷經生死磨礪後沉澱下的冰冷與警惕,如同覆雪的寒潭,毫不避諱地迎向灰袍老者的目光。
“晚輩沈璃,攜妹阿蘿,多謝前輩解圍。”她微微躬身,聲音嘶啞,卻清晰沉穩,先行了一禮。禮數週全,但姿態不卑不亢,帶著明顯的疏離與戒備。
灰袍老者沒有立刻回應,只是用那雙清澈得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再次仔細地、緩慢地掃過沈璃全身。他的視線在她鬢角停留了一瞬,又掠過她那雙即使在疲憊與狼狽中依舊難掩異色的眼眸,最後,似乎在她心口的位置微微一頓。沈璃甚至能感覺到,懷中貼身收藏的那捲“簡圖”和破碎心佩的殘骸,似乎都隨著老者的目光微微發熱。
“月華之息,暗河之水,還有……無名那老傢伙的‘匿蹤丹’味道。”灰袍老者終於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帶著一種奇異的、彷彿與周圍山林霧氣融為一體的韻律感,“看來,你們這一路,很不太平。”
他果然知道無名先生,而且能認出匿蹤丹,甚至能察覺到她身上殘留的、極其微弱的月華氣息!沈璃心中一凜,對此地、此人的神秘與深不可測,評估又提高了一層。
“前輩認得無名先生?”她試探著問。
“認得,也不算認得。”灰袍老者的回答有些模稜兩可,他微微抬起手中的彎曲木杖,杖尖無意識地點了點溼潤的地面,“很多年前,有過一面之緣。他託我照看此林入口,言道若有身懷月息、自暗河而來者,可予方便。”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在沈璃臉上,語氣平淡無波,“你身上的月息,很雜,很弱,像是新近強行糅合,又像是……沉睡初醒。但引子,確實是月女一脈沒錯。”
沉睡初醒?是指寒玉靈泉中重鑄根基,融合了月華本源嗎?沈璃默然。這老者眼力之毒,遠超她的預料。他不僅看出了月女血脈的痕跡,甚至能判斷出她力量的狀態。
“前輩慧眼。”沈璃沒有否認,也否認不了,“晚輩確與月女一脈有些淵源。敢問前輩,此地可是‘寒淵’?無名先生指引我等前來,言道此地或可暫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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