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幕僚從門外進來,湊到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陳宜中聽完,沒有回頭,只是嗯了一聲。幕僚退了出去,把門帶上。陳宜中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漸濃的夜色,手指在窗欞上輕輕敲了兩下。那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
當晚,成都城北一座不起眼的宅院裡,幾個神秘的人物被秘密請了進來。為首的是一個身材魁梧的蒙古人,穿著漢人的便服,但走路的姿態和握刀的方式暴露了他的身份。他是忽必烈派來的密使,名叫阿術,是蒙古名將速不臺的孫子,在北方草原上以驍勇善戰聞名。他身後跟著兩個隨從,都是蒙古人,腰間別著彎刀,眼神銳利。
陳宜中坐在主位上,面前擺著一壺茶和幾個杯子。他沒有起身迎接,只是抬了抬手,示意阿術坐下。阿術也不客氣,大咧咧地坐下來,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一飲而盡,然後用生硬的漢語說:“陳相公,大汗讓我問你一句話——你到底是宋朝的臣子,還是我們大元的朋友?”
陳宜中端起茶杯,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然後放下。“阿術將軍,大汗的問題,我現在就可以回答——我既是大宋的臣子,也是大元的朋友。做臣子,是為了活命;做朋友,是為了做事。我幫大汗做事,大汗幫我活命。各取所需,誰也不欠誰。”
阿術盯著陳宜中看了幾息,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狹窄的房間裡迴盪,震得窗戶紙都在抖。“好一個各取所需!陳相公,你這個人,比那些滿口忠義的宋朝官員有意思多了。大汗說了,只要你幫我們拿下西川,大汗可以封你為蜀王,世襲罔替,跟當年金朝封劉豫一樣。”
陳宜中的手頓了一下。蜀王,世襲罔替。這是他從不敢想的東西。他在大宋朝堂上爭了一輩子,最高只做到副相,還被太后猜忌、被文天祥壓制、被羅行比下去。在大元,忽必烈可以給他一個世襲的王位。代價是西川,是成都,是那些他親手修的路、親手種的田、親手開的學堂。
“阿術將軍,”陳宜中的聲音很穩,但手指在桌下微微發抖,“大汗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現在還不能答應。西川的善後還沒做完,朝廷對我的信任還不夠。我需要時間,需要更多的功勞,需要更大的話語權。等我在朝堂上站穩了,等我手裡的兵和糧足夠了,我會給大汗一個滿意的答覆。”
阿術的笑容收了起來,目光變得銳利。“陳相公,大汗的耐心是有限的。你拖得越久,大汗就越不確定你是不是在耍他。我們蒙古人最恨被人耍。”
“我知道。”陳宜中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阿術,“所以我要先做一件事——把羅行從兩浙趕走。此人在福建、兩浙經營多年,手裡有水師、有步卒、有糧草、有民心。他在一天,大宋的海上防線就固若金湯。他在一天,大汗的水師就進不了杭州灣。他在一天,我在朝堂上就永遠抬不起頭。所以,他必須走。”
阿術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來,走到陳宜中身後。“這個人,我在大都聽說過。張弘範、唆都、李恆都敗在他手裡。他能打仗,能治國,能收民心。這樣的人,在大宋就是你們的長城。長城不拆,大汗進不來。陳相公,你要拆長城,光靠你一個人不夠。大汗可以幫你——在北方施壓,讓朝廷把更多的兵調去燕雲,讓兩浙空虛。你趁機在朝堂上彈劾他,讓太后把他調走。我們配合你。”
陳宜中轉過身,看著阿術。這個蒙古人比他想象的聰明,不是隻會騎馬砍殺的莽夫。他知道怎麼用政治手段配合軍事行動,知道怎麼在敵人內部製造裂痕。跟這樣的人合作,他很放心,也很不安。放心的是,阿術能幫他做到他做不到的事;不安的是,阿術有一天也會用同樣的手段對付他。
“阿術將軍,那就這麼說定了。你在北方施壓,我在朝堂上彈劾。兩路並進,把羅行從兩浙趕出去。等他走了,兩浙就是我們的了。”
阿術伸出手,跟陳宜中握了一下。蒙古人的手粗糙有力,握得陳宜中的手指生疼。他忍著痛,臉上保持著微笑,心裡卻在想——等羅行走了,下一個被趕走的是誰?是他自己,還是阿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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