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行到達杭州的那天,是臘月十八。天還沒亮,杭州城籠罩在濃霧裡,錢塘江的潮聲從遠處傳來,悶悶的,像有人在江底擂鼓。城門口的燈籠還亮著,昏黃的光在霧中暈開,照出一小片模糊的輪廓。守城的老兵換了一個人,不是上次那個刀鞘空著的老兵了,換成了一個年輕人,穿著一件半新的軍服,腰間的刀是新打的,刀鞘上的銅飾擦得鋥亮。他看到羅行騎馬過來,愣了一下,然後認出了他,連忙站首身子敬了個禮。
“羅、羅太傅——”他的聲音有些發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激動。
羅行翻身下馬,把韁繩遞給他,問了一句:“馮道生到了嗎?”
“到了。昨天下午到的,帶了二十多個隨從,住進了府衙。”老兵壓低聲音,“大人,馮通判一來就把府衙的簽押房佔了,說兩浙的公文以後都要先過他的手。趙通判跟他吵了一架,被調去管倉庫了。”
羅行沒有說話。他把老趙的刀正了正,牽馬走進城門。御街上空蕩蕩的,霧氣把兩旁的鋪子吞沒了,只露出模糊的屋簷輪廓。偶爾有一盞燈籠從霧裡飄過來,近了才發現是挑著擔子趕早市的菜農,擔子裡的青菜上還掛著露水。幾個乞丐蜷縮在牆根下,身上蓋著破麻袋,有人在咳嗽,咳得很厲害。
府衙門口,趙孟奎站在那裡,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官袍,袖口磨出了毛邊。他的臉被冷風吹得通紅,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是一夜沒睡。看到羅行,他快步迎上來,抱拳行禮,聲音沙啞:“大人,您可算來了。馮道生他——”
“我知道了。”羅行打斷他,“趙通判,倉庫的事你先去辦。馮道生那裡,我去說。”
趙孟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走了。他的背影在霧中越來越淡,最後消失在巷口。
羅行走進府衙,穿過前院,來到簽押房門口。門開著,裡面傳出算盤珠子的噼啪聲。馮道生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一堆賬冊,手裡撥著算盤,頭也沒抬。他比在福州時胖了一些,穿著一件嶄新的紫色官袍,腰間的玉帶上鑲著幾塊翡翠,在燭火下閃著綠光。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羅行,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標準的官場笑容。
“羅太傅,久違了。”他站起來拱了拱手,沒有讓座,“太后有旨,兩浙事務由下官暫為署理。太傅您呢,就在杭州歇著,朝廷不會虧待您的。”
羅行走進簽押房,在老趙那把刀的刀鞘上輕輕彈了一下,發出清脆的金屬聲。他沒有坐下,就站在馮道生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馮通判,杭州至嘉興的官道還差最後二十里沒修完。那些路,用的是水泥路基,水泥的配方只有我知道。你打算怎麼收尾?”
馮道生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當然知道水泥配方的事,他在福州時就聽說過。但羅行把配方鎖在簽押房的鐵櫃裡,連鄭師爺都看不到。他以為羅行會把配方交出來,但羅行沒有。太后也沒有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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