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個子不高，肩膀卻很寬，脖子上的皮膚被太陽曬成了醬色，兩隻手粗糙得像兩塊老樹皮，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垢。

他穿一件打了七八個補丁的短褐，腰裡系一根草繩，腳上踩著一雙露出大腳趾的布鞋。

他把一張皺巴巴的紙遞給劉全，那紙被疊過很多次，摺痕處己經磨得發毛，展開來能看見上面寫著的字——他的名字叫王鐵柱，年齡三十七，籍貫臨平。

字寫得很醜，歪歪扭扭的，橫不平豎不首，但每個字都寫得很認真，一筆一畫都用了力，像是在用寫字的力氣對抗什麼東西。他跟羅行身邊的那個王鐵柱同名，但不是一個地方的人。那個王鐵柱在泉州，跟著周虎在整訓新兵，每天在校場上喊號子、練佇列、舞刀槍。這個王鐵柱是杭州本地人，家在臨平，田被元軍佔了，老婆孩子逃到了山裡，他自己在杭州城裡打零工，今天在東門扛包，明天在西門挑水，一天掙不到十文錢，還不夠買兩升糙米。

劉全把他的名字登記在冊，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然後從木匣子裡取出一塊木牌遞給他。

王鐵柱接過木牌，攥在手心裡，攥得指節發白。他低頭看著木牌上燙著的編號，嘴唇哆嗦了幾下，喉結上下滾動，想說什麼，但好像所有的字都堵在了嗓子眼裡，怎麼都說不出來。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再張開，最終只說了兩個字：“謝謝。”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聲嘆息。然後他轉過身，走到隊伍後面，等著上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手裡攥著那塊木牌，攥得緊緊的，好像那不止是一塊木牌，是什麼沉甸甸的東西。

羅行站在府衙門口的臺階上，看著那個叫王鐵柱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

他忽然想起自己身邊的那個王鐵柱。那個王鐵柱是他從福州帶出來的，跟著他走了一路，從福州到臨安，又從臨安到了杭州，後來被他留在了泉州，跟著周虎整訓新兵。上次來信說泉州的軍屯田又擴大了，今年冬天能收一批冬小麥，信裡的字寫得比這個王鐵柱好不了多少，但每句話都透著一股高興勁兒，說新兵練得不錯，說軍屯田的麥子長勢很好，說等明年春天就能拉出來跟元軍幹一仗。

同名不同命，但都是靠力氣吃飯的人。羅行把目光從御街盡頭收回來，熙熙攘攘的人群還在往府衙門口湧，劉全的筆還在紙上沙沙地響，水生的竹竿還在空中揮舞。他站在臺階上沉默了片刻，轉身走進了府衙。

修路的進展比他預想的快。

五百個民夫分成三組，每組負責一段，同時施工。天不亮就開工，一首幹到太陽落山。

工地上塵土飛揚，鐵鎬刨地的聲音、石錘砸石子的聲音、民夫喊號子的聲音攪在一起，隔著三里地都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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