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同時也知道大勢己去，才主動提出面談，姿態比任何時候都低。

他把信遞給張世傑，張世傑看完冷哼一聲：“忽必烈這是在拖時間。遼東騎兵雖然被打殘了，但殘部還在往這邊趕。他拖一天，援兵就近一天。要我說，不用跟他談——繼續圍困，讓他徹底斷了念想。”

蘇劉義在旁邊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未必。忽必烈從草原打到中原，從來沒向任何人低過頭。這次主動提面談，哪怕只是拖延，也說明他心裡那道防線己經鬆了。鬆了就好辦——他想要條件，我們就給他條件。條件擺出來，他接受，城就開了；不接受，再打不遲。”

羅行聽了兩人的意見，沒有立刻表態。他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望著遠處大都城牆上的燈火。

城牆上的元軍巡邏兵比昨晚又少了一些，幾處垛口後面連火把都沒有點——不是不想點，是火油用光了。過了很久，他轉過身，拿起炭筆在信紙背面寫了一個字：“可。”

次日清晨，大都城南門外的開闊地上，兩排士兵面對面列隊。晨霧還沒散透，護城河的水面泛著灰濛濛的冷光。

宋軍這邊，羅行只帶了張世傑和王鐵柱，沒有擺儀仗，沒有鋪排場。他腰間掛著老趙那把豁了三個口的刀，這把刀從福州一路帶到臨安，又從臨安帶到登州，刀刃上的豁口還是那幾個，刀柄上的麻繩磨得發亮。王鐵柱站在他左邊，腰間掛著斧子，斧刃上新磨的亮光在晨光裡一閃一閃。

他右肩露著一道還沒拆線的刀痕，那是登州登陸時留下的。張世傑站在右邊，眉骨上的縫線己經拆了，但疤痕還在，海風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元軍那邊，忽必烈只帶了幾名親衛，沒有騎馬，步行走到城門口。

他穿著日常上朝的那件素色龍袍，沒有戴冠冕，頭髮用一根牛皮繩隨便扎著。龍袍的袖口磨得發毛，領口有幾處細微的皺褶——這件袍子顯然穿了很多年。

他的面容比羅行想象的更蒼老，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皮膚被草原的風沙磨得粗糙。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像兩團在草原上燒了一輩子的火，此刻雖然被風吹得搖搖欲墜，卻沒有熄滅。

羅行這輩子從沒想過會親眼見到忽必烈。史書上那個滅了大宋、統一中國的元世祖，就這麼站在他面前，隔著一條不寬的護城河，身後是巍峨的大都城牆，身前是遮天蔽日的宋軍水師船帆。

兩人對視了幾息。護城河的水聲在晨光裡格外清晰，風吹過河面，泛起一層細密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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