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院子東北角的角落裡,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始終沒有去湊任何展區的熱鬧。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色綢袍,面容清瘦,目光沉靜地站在人群外圍,似乎在觀察周圍觀者的反應。這老者姓吳名節,官居翰林院侍講學士,是翰林院中公認的飽學之士,素來以經學見長,在士林中頗有聲望。他既不上前觀看那些稀奇古怪的器物,也沒有跟任何人交談,只是靜靜地站著看了很久。最終,他轉身走出了格物館的大門,在門口遇到了一位同樣是翰林出身的同僚。
“吳老先生也來看過了?”那位同僚頗為熱絡地迎了上來。
吳節微微頷首,神情淡然,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深意:“看過了。那些工匠確實巧思過人,蒸汽機能憑空轉起來,那些農具也比民間的舊制更加精巧。老夫不得不承認,那些東西確實有些用處。”
同僚聽出了他話中未盡之意,試探著問道:“那老先生覺得……這些‘格物’之學,是否值得在科舉中佔一席之地?”
吳節沉默了一會兒,緩緩搖了搖頭。他的語氣依然平和,但措辭卻堅定了許多:“格物終究是器,而聖人之道才是根本。器可以強國一時,但只有道才能治國長久。這些器物固然精巧,卻終究只是奇技淫巧罷了,不應與聖賢之書相提並論。”
他朝那位同僚拱了拱手,沒有再說什麼,轉身緩緩離去,青色的身影穿過熙攘的人流,在街角轉彎處消失了。那位同僚站在原地回味了一番他方才的話,末了也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沒有追上去。
整個展覽期間,最引人注目的觀眾首到午後申時才悄然現身。一頂不起眼的青呢小轎停在了格物館後門外,轎中下來一位身著玄色便服的中年人,身邊只帶了兩個隨從。他沒有驚動前門喧鬧的人群,而是從側門悄無聲息地進入了格物館的後院,在陪同人員的引導下,靜默地參觀了每一件展品。
蒸汽機模型前,他停下來看了三輪完整的運轉週期,從頭到尾沒有說什麼,只是目光十分專注。路過農具展區時,他拿起一具改良曲轅犁的木製模型,翻了翻那尚未滿沾木屑的犁壁接縫,又輕輕放回了原處。經過天文儀器展區時,那中年人看了一眼正在低頭講解星盤用法的年輕學員,微微點了一下頭,沒有驚動那個專注講解的後生,轉身走入了後堂。
他在格物館停留了不到半個時辰。臨行前,他對隨從低聲交代了一句:“讓孟鐵柱和他的工匠們不必急於回南洋,在京城多留一個月。六部和國子監那邊,陸續安排他們輪流派人前來觀看。”
隨從躬身應道:“遵旨。”
那頂青呢小轎悄然消失在黃昏的街巷中,格物館門前的熱鬧依然在繼續,沒有人注意到那位在整個參觀過程中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的玄衣觀眾。只有格物館的負責人,在晚間獨自對著燈下的一紙便箋,反覆揣摩著那句並不複雜的話。便箋上沒有任何落款和官印,只有一行字——他看了那些東西很久,這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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