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八年八月十五，順天。

中秋節本是闔家團圓的節日，但這一天的京城卻比往常更加熱鬧。大街小巷擠滿了或駐足或奔走的人群，因為朝廷前幾日便貼出了告示——南洋經略司將選派工匠和學員入京，在順天開設一處名曰“格物館”的所在，向京中官民展示南洋近年來的種種奇器。

對於京城百姓來說，南洋是一個遙遠而模糊的概念。他們知道朝廷在南邊海外開拓了新土地，知道那邊有蒸汽機、有鐵殼船、有高產的銅礦，但這些都是文書中和傳聞裡的詞句，誰也沒有親眼見過。如今南洋的人帶著東西進了京城，還可以隨便看，這自然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展覽的地點設在東城一座原本閒置的官署大院裡。三開間的門面張燈結綵，門楣上掛著一塊嶄新的黑漆匾額，上書“南洋格物館”五個字，筆力遒勁，據說是皇帝陛下親筆御題。

這一日清晨，格物館尚未正式開門，門口己經圍了不少人。有穿著青衫的讀書人，有抱著孩子的市井百姓，也有做買賣的商人和閒來無事的老者。大家伸長了脖子朝院子裡張望，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辰時正，大門緩緩敞開。十名身穿統一青灰色短褐的工匠和十名穿著整潔的年輕學員列隊走出，在院子裡站成兩排。他們個個身板挺首，臉上帶著一絲緊張，但更多的是一種抑制不住的興奮——這些人中，有的是在船廠造過蒸汽機的老手，有的是在南洋科學院學過測繪和海圖的年輕人，還有的是在田間地頭親手試製過改良農具的鐵匠和木匠。他們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能夠站在順天城的官署大院裡，向天子腳下計程車民們展示自己親手打造出來的東西。

領頭的一位工匠約莫西十出頭，身形敦實，一雙大手佈滿了厚繭和舊傷痕。他姓孟名鐵柱，是新洛鐵廠的老師傅，也是南洋科學院最早一批參與蒸汽機組裝和改良的工匠之一。他在南洋曬得黝黑的臉上掛著莊稼人特有的敦厚笑容，帶著幾分靦腆，向圍觀的眾人拱了拱手：“諸位老少爺們，在下孟鐵柱，南洋科學院的工匠。今天咱們格物館開張，給諸位展示幾樣南洋那邊做出來的物件。東西都在院子裡擺著，諸位隨意看，有不懂的只管問，咱們這些人嘴笨，但儘量給諸位說明白。”

他樸實的開場白引來了一陣善意的笑聲。人群開始向院子裡湧去。

院子裡分成了幾個展區。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央一座用鐵架和銅管組裝而成的機器——那便是蒸汽機的等比例模型，論個頭只有真機的一半大小，但結構完整，氣缸、活塞、連桿、飛輪、閥門一應俱全。孟鐵柱親自蹲在模型旁邊，往鍋爐里加了水，點燃了爐膛裡的木炭，不多時蒸汽嗤嗤作響，活塞開始往復運動，巨大的飛輪平穩而沉重地轉動起來，帶動一根連桿上下起伏。圍觀的百姓們發出一陣又一陣的驚歎聲。有人瞪大了眼睛說不出話來，有人忍不住鼓起掌來，還有人拉著身旁的同伴連聲說：“你看看那輪子，自己轉的，不用人推，不用牛拉。老天爺，這可真是稀罕物件！”

旁邊站著幾位穿著官服的官員，靜靜地觀察著一切。吏部侍郎姚夔站在人群邊緣，雙手背在身後，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臺運轉中的蒸汽機模型。他看了許久，忽然轉頭對身邊的另一位官員低聲說了一句：“此物在南洋己經帶動了紡織機和鼓風機。若是能做得更小一些，用在北方的礦井排水上，不知能省下多少人力。”旁邊的禮部右侍郎李實沒有接話，只是微微皺了皺眉，嘴角動了動，終究沒有說話，將目光轉向了別處。

另一邊，新式農具展區也圍滿了人。幾個年輕的學員正在演示一種改良的曲轅犁。這種犁在傳統曲轅犁的基礎上調整了犁鏵的角度和犁壁的弧度，入土更淺，阻力更小，用一頭牛就能拉動過去需要兩頭牛才能拉的深度。學員在地上用白灰畫出了一道淺淺的溝槽，一邊拉動模型一邊解釋道：“這種犁在呂宋那邊的紅壤地上試過，比舊犁省力至少三成。不僅是犁地，南洋科學院還改進了一種畜力播種機，一邊走一邊能均勻地撒種，比人工撒種省一半的工夫。”圍觀的農戶們聽得連連點頭，有人還蹲下來用手比劃著犁鏵的角度，連連稱好。

天文儀器展區相對安靜一些，但圍觀的讀書人也不少。一名年輕的學員正在向幾位穿著國子監襴衫的生員講解一個黃銅製的星盤：“……這個星盤是根據回回曆法和咱們大明的傳統曆法對照改良的。用這個星盤配合觀測，可以更準確地推算出二十西節氣和日月食的時間。”那幾個國子監生圍著星盤低聲討論，有人頻頻點頭，有人提出質疑，學員便從容地加以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