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鐵疙瘩真的把船推起來了!”
周大牛站在鍋爐旁邊,滿臉黑灰的臉上露出一個有些發傻的笑容。他看著那對不斷轉動的明輪,看了很久很久,首到身旁的學徒拉了他一把,他才回過神來,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上的汗和灰。汪斌站在船頭,望著前方不斷被船首劈開又合攏的海面,感受著腳下傳來的那陣持續而沉穩的震動,心情遠比表面上看起來要複雜得多。他親自監督了這臺蒸汽機的每一次改良。從最初連一盞茶的工夫都撐不住的廢鐵,到如今可以穩定驅動一艘船在海上航行的動力之源,這條路足足走了八個月。如今,大海終於向大明的蒸汽轟鳴敞開了大門。
試航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按照汪斌的要求,“試一號”在港灣內來回行駛了數趟,以不同的蒸汽壓力測試航速和操控性。船上的工匠們反覆記錄著資料:蒸汽壓力、明輪轉速、航速、風向、風速、耗水量、耗煤量,每一項數字都被仔細地填入事先印製好的表格中。
最終的測試結果彙總到了汪斌手中。他站在船舷邊看了很久那幾頁資料,眉頭微微一挑——搭載蒸汽機之後的“試一號”在無風條件下的航速,比同體型的帆船在微風中大約快了不到兩成。這個數字說不上驚豔,但對於第一艘蒸汽船來說,己經遠遠超出了汪斌的預期。他沒有期待一蹴而就的成功,只要證明了這條路走得通,兩成還是三成並不重要。
他捲起那幾張資料紙,低聲對身旁的書吏說了一句:“記下來——景泰八年二月初二,南洋蒸汽船首次出海試航,航速較帆船約快兩成,運轉平穩,無重大故障。此日當為南洋水師蒸汽時代之始。”
當天晚上,汪斌在科學院的值房裡獨坐了良久。他沒有睡意,面前的案上攤著一張新繪製的圖紙——那上面畫的己經不再是“在帆船上加裝蒸汽機”的改良方案,而是一艘從頭到尾全新的船隻。這艘船沒有船帆,船體更長、更窄,吃水更深,明輪的位置從船舯移到了船艉兩側,船艙內部留出了更大的空間來安放更大型號的鍋爐和蒸汽機。在圖紙的右下角,汪斌用細密的楷體寫了一行小字:“明輪蒸汽船——南洋水師新一代主力艦型概念草案。”
他拿起筆在圖紙的邊緣補充了一大段批註,將燃料補給、遠洋適航性、操作人員培訓等一系列問題逐一寫了下來,一首寫到窗外天色微微泛白,才擱下筆,揉了揉僵硬的指節,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但他沒有時間久睡——天亮之後,他要把這份圖紙連同昨天的試航報告一起打包,以最快的速度送往松江,再由松江轉遞京城。
十天之後,這份圖紙和試航報告擺到了朱祁鈺的御案上。
他花了一整個下午的時間,把汪斌寫的報告從頭到尾讀了兩遍,又把那張明輪蒸汽船的圖紙攤開來仔細端詳了許久。他沒有掩飾自己的表情——嘴角浮起了一絲極淡的笑意。他看懂了那份圖紙所蘊含的完整邏輯:汪斌要造的己經不再是一條試驗性質的“改裝船”了,而是真正意義上大明自行設計的蒸汽動力主力艦。這個年輕人己經開始思考南洋水師未來十年甚至二十年的裝備迭代了。
朱祁鈺沒有猶豫太久。他提起硃筆,在汪斌的圖紙邊緣批了一行字:“明輪蒸汽船方案可行,准予立項研製,所需經費由南洋經略司從松江商稅專項中撥支。”他想了想,又在後面補了一句,“蒸汽機小型化與燃料效率改良,亦應同步推進。科學院若有難處,可向兵仗局呼叫有經驗的工匠。此事關乎大明水師未來百年之基業。”
這道批示以五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松江。當白圭在松江衙門看到朱祁鈺的硃批時,他沉默地坐了一會兒,然後將那份批示謄抄了一份,連同原件一起派人送往新洛城。
當汪斌在新洛科學院看到那道硃批時,他站在那張尚未收起的明輪蒸汽船圖紙前,看了很久。然後他小心翼翼地將那份硃批摺好,貼著胸口放入衣襟內側,轉身對身後等待的工匠們說了一句話:“皇上的旨意下來了——明輪蒸汽船專案,正式啟動。”
工匠們愣了片刻,然後科學院的值房裡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把窗外樹上的海鳥都驚得撲稜稜飛了起來。汪斌笑著站在窗前,沒有阻止那些歡呼的年輕人,只是望著遠處海灣裡平靜的海面。在那片海面上,一艘沒有帆的船己經劃出了第一道航跡。而更多的航跡,正在那些年輕工匠們滿是油汙的手指間,一寸一寸地在圖紙上延伸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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