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八年二月初二,龍抬頭。
呂宋島西海岸一片風平浪靜。新洛城的碼頭上,一大清早就擠滿了人——有穿著短褐的工匠,有腰間掛著工具的鐵匠,有負責記錄的文吏,還有扛著測量器具的南洋科學院學員,以及大量聽說今天有“稀罕事”而趕來看熱鬧的移民百姓。碼頭上人聲鼎沸,人們伸長脖子朝船塢的方向望去,在那裡,一艘模樣古怪的船正靜靜地停泊在水面上。
那艘船不大,長約十丈,寬約兩丈五尺,原本是一艘標準的景泰大帆船的船體,但如今甲板上多了一組從未見過的裝置——船艙正中矗立著一座磚砌的鍋爐,爐膛口還冒著青煙;鍋爐旁邊連線著一套由銅管、活塞和連桿組成的複雜機構;在船體兩側靠近水線的位置,各裝有一具木製的明輪,首徑約一丈二尺,輪葉浸入水中。此刻明輪尚未啟動,整艘船與尋常帆船並無太大區別,唯獨多了幾分工業的沉穩奇觀。
南洋船廠的老工匠周大牛正在做最後一次檢查。他穿著一身被油汙浸透的舊短褐,從鍋爐房鑽出來時滿臉黑灰,但眼睛亮得像兩團火。他從頭到尾把每一根管道、每一個螺栓仔細檢查了一遍,又蹲在船尾確認了一遍舵軸的靈活性,大約一炷香的工夫之後,他首起腰來,朝站在碼頭上的汪斌用力揮了一下手:“汪千戶——都妥了!”
汪斌今天穿了一身嶄新的青色官袍,顯然是為了這個日子特意換上的。他朝周大牛點了點頭,又轉頭對身邊一個抱著紙筆的書吏說了句什麼,然後邁步走上了那艘船的跳板。圍觀的百姓們不約而同地安靜了下來。
這艘船在南洋科學院的內部代號是“試一號”,更廣為人知的名字是“蒸汽船”。它原本只是一艘普通的近海通訊帆船,南洋科學院和船廠的工匠們花了一整個冬天,將一臺改良型蒸汽機裝上了甲板,又花了一個多月的時間除錯蒸汽機與明輪之間的傳動機構,反覆更換了幾種不同尺寸的齒輪,燒壞了三根傳動軸,終於在前天晚上將整條傳動鏈調到了可以穩定執行的狀態。今天,是它第一次正式出海試航。
汪斌在船頭站定,面向碼頭上的人群,聲音不大,卻彷彿帶著某種穿透力:“諸位——今天是大明南洋水師的一個新日子。這臺機器己經在新洛城的地面上轉了大半年,證明了自己比牛馬都好使。今天我們要把它帶到海上,看看它能不能帶著船跑起來。”他頓了頓,聲音忽然提高了一些,帶著一股少見的振奮,“點火!”
鍋爐旁的幾個學徒立刻行動起來。有人將備好的木炭填入爐膛,有人拉動風箱加大供氧量,有人盯著壓力錶上的指標。爐膛內的火焰由暗紅轉為亮黃,再由亮黃轉為刺目的白熾色。鍋爐內的水開始翻滾沸騰,蒸汽沿著管道湧入氣缸,推動活塞往復運動,活塞再驅動連桿、連桿帶動曲軸,曲軸透過一組齒輪將旋轉的力量傳遞到船體兩側的明輪軸上。
一開始,明輪只是極緩慢地轉動了幾下,輪葉撥動水面,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但沒有產生足夠的推力。圍觀的人群中傳來一陣低低的騷動,有人露出了失望的神色。但汪斌和周大牛都沒有動——他們心裡清楚,蒸汽機從冷態啟動到穩定執行需要時間。
果然,又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鍋爐的壓力繼續攀升,活塞的往復頻率逐漸加快。明輪的轉速也隨之提高,從最初的緩慢撥動變成了持續穩定的轉動,攪起大片白色的水花。那艘船開始動了——先是極其緩慢地向前滑行了一段,然後速度逐漸加快,船首劈開平靜的海面,泛起兩道向兩側擴散的白色航跡。
碼頭上安靜了短短一瞬,隨即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動了!動了!真的動了!”
“老天爺!不用帆也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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