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李煒趴在溪邊的草叢裡，水從腳邊流過，冰涼，浸透了鞋底。

月光被雲層遮住，雨林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鍋。蚊子在耳邊嗡嗡地飛，一隻落在他的脖子上，針扎進皮膚，癢得鑽心。他沒有動。右手的食指扣在扳機上，槍是老鬼給的——一把格洛克，塑膠握把上纏著黑色的防滑膠帶，槍身磨得發亮，彈匣裡壓著十五發子彈。槍管上有一股淡淡的槍油味，混著溪水的腥氣，鑽進鼻腔裡。

他身後趴著兩個人。老李在左邊，端著一把M16，槍托抵在肩膀上，右眼貼著瞄準鏡，呼吸平穩得像一臺機器。他的臉上塗著泥巴，只露出兩隻眼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的黑暗。猴子在右邊，手裡攥著一把砍刀，刀刃用黑布纏著，不反光。他的呼吸很重，鼻翼翕動，像一頭聞到血腥味的野獸。砍刀的柄在他手心裡轉了一圈又一圈，纏著的布條己經被汗浸溼了。

地下水道的入口在溪邊的石壁下面，被藤蔓和水草遮住了大半。水從洞口湧出來，帶著一股腐爛的甜味——是死水積了太久的氣味，混著蝙蝠糞便的氨水味，濃得像一堵牆。老鬼的地圖沒錯，這條水道首通地牢下方，但地圖上沒說的是，水道里最窄的地方只有肩膀寬，水最深的地方能沒過胸口，而且裡面有蛇——水蛇，無毒，但咬人很疼。

“我先下。”李煒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氣聲。

老李抓住他的胳膊，手勁很大。“我打頭。水下有情況，我比你頂得住。”

李煒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老李把M16背在身後，滑進水裡，幾乎沒有發出聲響。水面在他胸口晃了一下，然後恢復了平靜。他的身影消失在洞口，像被黑暗吞沒了。

李煒跟著下去。水沒過腰的時候，他倒吸了一口涼氣——冷，刺骨的冷，像被冰水從頭澆到腳。左臂的舊傷隱隱作痛，胸口那團光點在發熱，和水溫形成一種奇怪的對比，一半是冰，一半是火。他咬住牙，把格洛克舉過頭頂，一步一步往深處走。腳下是碎石和爛泥，踩上去滑溜溜的，好幾次差點摔倒。他的腳趾在水底的石頭縫裡摸索，感覺到了什麼東西在遊動——是蛇，從他腳背上滑過去，冰涼，光滑，像一根會動的繩子。

水道越來越窄。石壁上長滿了青苔，滑得像抹了油。頭頂的岩石壓得很低，幾乎貼著後腦勺，空氣又悶又溼，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一塊溼透的抹布。腐爛的甜味越來越濃，混著某種說不清的東西——是血，是糞便，是死亡的味道。李煒的胃在翻湧，但他忍住了。他用透視掃描前方——老李的骨骼輪廓在他前方五米處，心臟在跳動，肺在收縮，一切正常。水道在前方拐了一個彎，拐彎之後是一段向上的臺階，臺階的盡頭是地牢的底部。

走了大概十分鐘，李煒的腳踢到了什麼東西。軟軟的，有彈性。

他低下頭，用防水手電照了一下。一張臉。浮腫的、發青的臉，眼睛半睜著，瞳孔混濁，像兩顆煮過頭的魚眼。嘴唇翻在外面，像兩條肥大的蟲子，露出裡面發黑的牙齦。是具屍體，被水泡得發脹，皮膚像一層快要破掉的紙，上面佈滿了水泡。衣服爛成了一縷一縷的布條，胸口有一個黑褐色的窟窿——槍傷，子彈從肋骨間穿過去，打穿了肺。屍體在水裡飄著，像一條被遺棄的破船。

老李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兩個人都沒說話。李煒繞過屍體，繼續往前走。水流變急了，從前方湧過來，打在膝蓋上，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推他。水溫也更低了，冷得他小腿抽筋，每走一步都要咬緊牙關。

前方出現了光。不是月光，是人造的光，昏黃的，從頭頂的某個縫隙裡漏下來，在水面上投下一片晃晃悠悠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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