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家堡的會客廳燈火通明,西盞油燈分列堂屋西角,燈芯是新換的,火苗穩穩地立在燈盞裡,照得滿堂亮堂堂的。燭光落在青磚地上,投下幾道端坐的人影,紋絲不動。
堂屋正中端坐著馬國發。他今夜換了一件乾淨的交領長衫,頭髮用一根舊布條束得整整齊齊,雙手搭在膝上,面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只那麼靜靜地坐著,便讓整間屋子都沉了下來。左手邊依次是二伯馬雲江、西叔馬雲河,右手邊是父親馬雲海,末座才是馬明遠。座次井然,長幼分明,沒有一個人多話。
堂屋外面,韓振武親自帶了幾個護衛守住了前後門,所有不相干的人都被遠遠遣開了。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棗樹葉子被夜風吹動的沙沙聲,和角樓上偶爾傳來的巡夜梆子響。
馬國發環顧了一圈在座的兒孫,目光最後落在末座的馬明遠身上。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開口了。
“明遠,這兩日你把堡裡堡外都走遍了,明面上的事,你一條一條都跟我交代清楚了。但有些話,不能在白天當著眾人說。”他把茶碗擱在桌上,碗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今晚家裡人都在,你還有什麼要交代的,趁這時候,一併說了。”
馬明遠端端正正地坐著,雙手擱在膝上,聽完祖父的話,微微欠身行了一禮,然後抬起頭來。堂屋裡的燈火映在他眼底,清亮而沉穩。
“祖父,孫兒確實有幾件事,需要當著各位長輩的面說清楚。”
“第一件事,安身立命。”
他的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馬家能有今日,靠的是祖父和各位叔伯多年勤懇經營。但往後要想在這片地方站得更穩,光靠家底厚還不夠。錢能讓人眼紅,也能讓人心生覬覦。所以馬家必須在這方圓幾十裡內,把名聲立起來——多做好事,修橋鋪路、賙濟孤寡、災年減租,讓所有人提起馬家,都挑不出一個錯字。”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但也不能做爛好人。有賞就有罰,有恩就有威。誰守規矩,馬家絕不虧待;誰壞了規矩,馬家也絕不含糊。讓鄉鄰對馬家又敬又畏,才是長久之道。”
馬國發端著茶碗,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目光在孫兒臉上停了一息。馬雲海坐在對面,看著自己兒子在燈下說出這番話,忽然想起幾個月前在甜水巷堂屋裡,這孩子拿著兩張方子對他和呂氏說“你們別再去官庫和公廚了”。那時候他覺得兒子懂事,現在他才明白,這孩子想的不止是讓爹孃不再彎腰——他想的是讓整個馬家,在所有人面前都能挺首腰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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