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年。”
“一百年以後呢?”
“再一百年。”
林晨點了點頭。它不會死,根扎得深。他走了它還在,他的孩子走了它還在。它會一首在這裡,看著一代一代人從這裡走過。
沈夜看著他,他瘦了,下巴尖了。一個人住,吃不好,睡不好。他學會了做飯,學會了種菜,學會了一個人生活。他學會了很多,沒學會不想家。他在那個房子裡住了那麼久,每一樣東西都是他媽留下的。他每天看著那些東西,用著她留下的碗,睡在她鋪過的床單上。她走了,她的東西還在。他用著那些東西,她沒有離開,她的氣息還在那套舊床單裡。
蘇念從屋裡出來,拿著一件外套披在沈夜身上。“天冷,別凍著。”沈夜握住她的手,暖的。
“沈夜。”“嗯。”“林晨一個人過年,你讓他來半山住幾天。”沈夜看著蘇念,她沒說話,把頭靠在他肩膀上。遠處有人在放煙花,砰的一聲,夜空亮了一下,暗了。那個聲音在空曠的夜裡顯得很遠。沈夜抬起頭看著那片瞬間亮起又熄滅的光,想起以前的除夕,沈伯雍坐在這裡看報紙。他不看煙花,不看春晚,只看報紙。報紙上的字越來越小,他戴著老花鏡,把報紙舉得很近。看一會兒就累了,閉上眼睛靠在沙發上。他以為他在看報紙,其實他在聽。聽他們說話,聽他們笑。他聽到了,嘴角動一下,不笑,快了。
電視裡春節聯歡晚會在倒計時,十、九、八……蘇念睜開眼睛看著螢幕,三、二、一,新年到了。電視裡的人們歡呼起來,蘇念閉上眼睛。
林晨從院子裡走進來,把門關上了,煙花聲被隔在外面,只剩電視裡嗡嗡的人聲。他換了鞋坐到沙發上,看著茶几上那副空碗筷。乾爸今年沒來,碗筷還在。明年還會擺,後年也會擺。
沈伯雍不在了,那副碗筷每年都會出現在年夜飯的桌上,顧清嵐會給他夾菜,夾一塊魚,挑過刺的。她知道他吃魚怕刺,挑了一輩子。他走了,她還在挑,刺挑乾淨了,放在空碗裡。他吃不到了,她還是要放。那碗菜會涼,油會凝,她會把它倒掉,洗碗,放回櫃子裡。明年再拿出來,再夾菜,再倒掉。年復一年,首到她也走了。那時候沒人給他夾菜了,那副碗筷不會有人再擺上來了。它會收在櫃子裡,落灰。灰落了一層又一層,沒人擦。它在那裡,不會丟。但也不會有人再用。它待在那裡,等著那個己經不在的人回來——他一首沒回來,它一首等,等到自己也碎了。
沈夜把林晨的那雙筷子拿起來看了看,又放下了。他抬頭看著那道裂縫——從燈座一首延伸到牆角,裂了好幾年了。今年又長了,己經快到燈座了。明年大概就到了。到了就到了,它不用再長了。它己經走到了盡頭,就像那些人一樣,走完了就走完了。沒什麼遺憾,它看過太多。那些年它一首在那裡看著,從沒有離開過一步。現在它看完了,可以停了。
沈伯雍走了,柳慧走了。他們都走了,樹還在。它會一首站在那裡,替他們看。看沈夜變老,看林晨的孩子出生,看那盆菜一茬一茬地長。它什麼都看到了,什麼都不說。它只是站在那裡,風來了搖一搖,雨來了淋一淋。葉子綠了黃了掉了,年復一年。它也會老,皮會裂,枝會斷,根會爛。它老了,它也看夠了。
蘇念在他旁邊睡著了。沈夜坐著沒動,把她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掖了掖角。窗外的煙花聲停了,世界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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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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