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軍的軍演于山林之中鋪開,旌旗獵獵,赤、黑、白三色旗幡在朔風裡翻卷出獵獵聲響,襯著天際流雲,氣勢奪人。鼓角齊鳴,沉雷似的戰鼓敲得地動山搖,尖利的號角穿雲裂石,聲浪掀得觀禮臺的錦緞簾幔簌簌作響,端的是聲勢浩大。可這般盛景,落入張希安眼中,卻頗顯乏味。
他負手立在觀禮臺的簷下,一身藏青勁裝襯得身形挺拔,目光卻淡淡掃過校場,沒半分波瀾。只見黑甲兵士列成方陣,甲冑上的銅釘在日光下閃著冷光,步伐踏得鏗鏘有力,每一步落下,都震起地上的浮塵,匯成一片灰濛濛的霧靄,將兵士們的身影暈染得有些模糊。輕騎自東側疾馳而出,馬蹄翻飛,鐵蹄踏在青石板鋪就的校場地面,濺起細碎的石屑,如勁風捲塵沙般掠過,帶起的氣流將前排步兵的衣襬吹得向後鼓起,獵獵作響。轉瞬之間,步騎相合,便是刀劍相擊、盾牌互撞的短兵相接之景。金鐵交鳴之聲乍起,嘈嘈切切,叮叮噹噹的脆響混著兵士們的吶喊,聽著煞是熱鬧。
可張希安看得分明,那些兵士手中的箭簇,皆裹著一層厚實的粗布,灰撲撲的顏色,將鋥亮的箭尖包得嚴嚴實實,別說穿甲破肉,怕是連層油皮都蹭不破。再看那長槍,槍尖早被卸去了鋒芒,只餘下光禿禿的槍桿,遠瞧著在日光下泛著寒光,凜凜生威,近看才知是虛有其表。這般操練,哪裡是什麼軍演,分明是孩童持木為兵,在空地上作勢比劃,你來我往,卻無半分兇險。兵士們吶喊得響亮,招式舞得花哨,可眼底裡沒半分殺意,倒像是在做一場精心編排的戲。在他看來,倒有幾分過家家的戲耍之意,看得久了,只覺眼皮發沉,連唇角的笑意都帶著幾分倦懶,垂在身側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
身旁的觀禮臺上,成王卻截然不同。
成王端坐在鋪著明黃錦緞的太師椅上,一身玄色常服,衣料上暗繡著流雲紋,腰間繫著羊脂玉帶,玉帶鉤是赤金打造的臥龍樣式,雖未著龍袍,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他身量微胖,頜下留著一縷山羊鬚,此刻正微微眯著眼,目光緊鎖著場上的每一處細節,連兵士們換陣時的一個踉蹌、盾牌相抵時的角度偏差,都逃不過他的眼睛。時而頷首,眉宇間漾起幾分讚許,指尖輕輕敲著扶手;時而捻著頜下的短鬚,若有所思,眉頭微蹙;時而又微微蹙眉,似在琢磨陣法的疏漏,唇角抿成一條首線。那神情,專注得很,竟似對這場看似平淡的軍演,饒有興致,彷彿能從這乏味的操練裡,品出什麼旁人看不懂的門道。
觀禮臺上的文武官員,或是交頭接耳,或是低頭品茶,唯有成王這般全神貫注。張希安看得無趣,眉頭便不自覺地蹙了起來,眉心擰出一道深深的褶皺,那雙慣於洞察人心的眸子,此刻滿是不以為然。他正出神,耳畔忽響起一道略帶戲謔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怎麼?覺著這般很假?”
張希安心頭一凜,像是被人窺破了深埋心底的心事,渾身一僵,忙轉過身,躬身欠身行禮,脊背彎成一個恭敬的弧度,語氣恭謹得不敢有半分差錯:“不敢。只是……”他話鋒頓住,目光瞥了眼校場上依舊打得熱鬧的兵士,那些裹著布的箭簇還在破空飛去,鈍了尖的長槍依舊在鏗鏘相擊,斟酌著字句,唯恐哪句話說得不妥,觸怒了這位九五之尊,“如此操演,似乎少了些真刀真槍的實感,倒像是……”他遲疑片刻,終究還是把話說了全,聲音壓得極低,“自欺欺人罷了。”
“哈哈哈——”
成王忽地放聲大笑,那笑聲洪亮爽朗,震得觀禮臺的屋瓦似都微微顫動,驚得簷下的幾隻麻雀撲稜著翅膀飛遠。他笑了半晌,才抬手拭了拭眼角笑出的淚花,目光落在張希安略帶窘迫的臉上,眼底的笑意未散,忽地話鋒一轉,問了句沒頭沒腦的話:“張希安,你從前在地方做捕快,手下那些弟兄,一月能拿幾兩銀子?”
張希安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一怔,愣了愣神,才回過神來。他雖不知成王為何突然問及此事,卻也不敢隱瞞,垂著頭,如實答道:“回殿下,尋常捕快月俸不過三錢,巡檢的俸祿稍高些,約莫五六錢,頂頭的,也才堪堪六七錢。”
“三錢?六錢?”成王聞言,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指尖在身前的紫檀木案几上輕輕一點,發出篤篤的輕響,那聲音在喧鬧的背景裡,竟格外清晰,“那是寫在官府文書上的明賬,做不得準。老夫問你,暗地裡呢?”
他的目光陡然銳利了幾分,像是兩把出鞘的利劍,似能洞穿人心:“逢年過節,那些商戶富戶送來的孝敬,是銀錠還是銀票?查辦些棘手案件時得的油水,又能分多少?還有那些走門路託關係的謝儀……一年算下來,少說也有三五十兩吧?”
張希安面頰微熱,像是被人當眾揭了短,臉上閃過一絲尷尬,耳根都紅了幾分,卻也只能苦笑著點頭,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殿下明察秋毫,確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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