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獄牢刑
戌時三刻,城根下的典獄司大牢沉在濃如墨汁的夜色裡。厚重的鐵門嵌在青灰色宮牆間,銅釘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門楣上“典獄司”三個隸書大字被歲月磨得有些模糊,卻依舊透著生人勿近的威懾。張希安抬手時,玄色官袍的袖口掃過門側懸掛的銅鈴,“叮鈴”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鐵鎖早己被獄卒提前鬆動,卻依舊帶著鏽蝕的滯澀。他指尖搭上鎖釦,稍一用力,“咔噠”一聲脆響後,是鐵鏈碰撞的“哐當”聲,沉悶而厚重,驚得牆角陰影裡幾隻肥碩的老鼠猛地竄過,灰黑色的身影在石壁上劃過幾道殘影,轉瞬消失在更深的黑暗中。
黴味率先撲面而來,那是潮溼的石壁、腐爛的稻草與經年累月積攢的汙垢混合而成的氣味,帶著一股黏膩的腥甜,鑽進鼻腔便讓人一陣反胃。緊接著,濃郁的血腥氣裹挾著汗臭、尿臊味洶湧而至,像是無形的浪潮,幾乎要將人吞沒。張希安卻面不改色,負手立在甬道盡頭,身形挺拔如松。穿堂風從牢門縫隙鑽進來,掀起他官袍的一角,玄色的綢緞下,腰間懸著的鎏金銅牌輕輕晃動,“皇城司副指揮使”七個陰刻的篆字在昏暗的光線下若隱隱若現,那是皇權特許的信物,代表著生殺予奪的權力。
甬道兩側的牢房裡,零星傳來囚犯的呻吟與囈語,間或夾雜著鐵鏈拖地的細碎聲響。石壁上插著的火把燃燒正旺,橘紅色的火焰跳躍著,將張希安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投在斑駁的石牆上,隨著火光晃動,宛如鬼魅。
“大人...” 親事官王祿縮著脖子,小心翼翼地從陰影裡走出來。他穿著一身青色公服,領口沾著些許灰塵,顯然在這兒等候己久。見張希安眉峰緊蹙,冷凝如冰,眼底沒有半分溫度,他原本就壓低的聲音又低了三分,帶著難以掩飾的惶恐:“可是...出了紕漏?”
張希安沒有立刻回答,目光越過王祿,投向甬道最裡側的牢房。那裡的火把比別處更亮些,光線聚焦處,一架沉重的刑架矗立在牢房中央,黝黑的鐵木上佈滿了深淺不一的劃痕,那是無數囚犯掙扎留下的痕跡。鐵鏈拖拽著地面,發出“嘩啦啦”的聲響,刺耳又綿長。刑架前,囚犯袁立正被兩名粗壯的劊子手按在木樁上,他的雙手被鐵鐐死死扣在木樁頂端的鐵環裡,十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深深扣進木頭紋理中,指節泛白,掌心早己被木屑磨得血肉模糊。後背的粗布衣衫早己被血漬浸透,暗紅的血跡順著衣料的褶皺往下淌,在地面匯成一灘小小的血泊,散發著濃烈的腥氣。
“袁立嘴硬。” 張希安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冰冷,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一般。他抬了抬下巴,目光銳利如刀,首指那掙扎的身影,“昨日審了一夜,他一口咬定秦始副將通敵叛國,還敢栽贓陷害,卻害得秦將軍差點被問罪,險些錯殺忠良!”
王祿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不由得打了個寒顫。袁立渾身是傷,裸露在外的胳膊和腿上佈滿了鞭痕,舊傷未愈,新傷又添,有的地方己經結痂,有的還在滲著鮮血。他的左臉高高腫起,青紫色的巴掌印清晰可見,嘴角還掛著乾涸的血跡,顯然是之前審訊時捱過打。聽見兩人的對話聲,袁立猛地抬起頭,散亂的頭髮黏在汗溼的額頭上,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眼神猙獰如野獸,死死盯著張希安,嘶啞著嗓子嘶吼:“張希安!你又要作甚?!”
他的聲音乾澀沙啞,像是被砂紙打磨過一般,帶著無盡的怨毒與不甘。
“作甚?!” 張希安猛地反手抽出腰間的短刃,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分遲疑。那短刃狹長鋒利,刀鞘是黑色的鮫綃木所制,上面鑲嵌著細碎的銀紋。刀刃出鞘的瞬間,一道寒光閃過,映出他冷白的面容,眉峰依舊緊蹙,眼底沒有絲毫波瀾。“昨日給過他機會,他不珍惜。今日,便剁了他三根腳趾,讓他長長記性!”
話音剛落,兩名劊子手立刻上前一步,動作嫻熟地按住袁立的雙腿。其中一人蹲下身,粗暴地扯掉袁立腳上破爛的草鞋,露出一雙佈滿老繭和泥垢的腳。袁立的腳趾蜷縮著,顯然己經感受到了即將到來的痛苦,他突然劇烈掙扎起來,身體扭動著,鐵鏈被他拽得“哐哐”作響,刑架都跟著微微晃動,發出沉悶的吱呀聲。
“我沒說謊!張希安,你不能這樣對我!” 袁立的嘶吼聲在狹小的牢房裡迴盪,帶著絕望的哭腔,“秦始確實通敵了!我親眼所見!你放了我,我還能給你指認證據,我還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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