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晴的手指在資料夾邊緣敲了兩下，忽然抽出張燙金邀請函推到我面前——封皮上濱海酒店的鷹形標誌泛著啞光，爪子下嵌的翡翠片在暖光裡洇出幽綠，像陳天雄戴了二十年的那枚戒指。她指尖點了點右下角的“蘇晴”二字，筆鋒剛勁得像她打槍時扣扳機的姿勢：“嘉賓名單是三天前定的，我讓通訊員把副本報備成‘隨行助理’，明天下午給你送過來。”

我抓起邀請函，指腹蹭過燙金的紋路——去年慈善晚宴上，陳天雄就是在這家酒店舉著支票笑，轉頭就把三個城中村的拆遷款吞進了口袋。周伯的呻吟突然劃破空氣，我抬頭看見他皺著眉，右手攥住床單的力道幾乎要把布料撕爛，輸液管裡的藥水滴得急促起來。

“周伯！”我撲過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掌心涼得像當年父親車禍後泡在河裡的屍體。他半睜著眼睛，瞳孔裡映著點滴管的影子，聲音像砂紙擦過玻璃：“那戒指……陳天雄的……從不離手……晶片裡有……有楊首長的……”話沒說完，他的手突然軟下去，頭歪向病床一側，嘴角溢位半口帶血的痰。

蘇晴遞來消毒棉，我擦了擦手，看見她右耳後的硃砂痣——當年在緬甸雨林她被毒蛇咬了，我就是對著這個位置吸的毒液，現在它在暖光下泛著淡紅，像顆凝固的血珠。“晶片裡的東西……”她輕聲問，“會不會是你父親當年查到的秘密？”

我摸了摸左眉骨的疤，彈片劃的淺痕此刻燙得發燙。周伯的話像把鑰匙，突然捅開了藏在記憶裡的鎖——父親去世前一天，曾在電話裡說“帆子，我查到陳天雄和境外的線，明天回家說”，然後第二天就撞進了河裡，車毀得連黑匣子都沒剩下。“不管是什麼，拿到戒指就知道了。”我抓起桌上的匕首，刀柄的“七殺”二字蹭過掌心，“當年拆定時炸彈你說我手穩，現在一樣穩。”

阿強的呼嚕聲突然中斷，他揉著眼睛坐起來，看見我手裡的匕首，打了個哈欠：“楊哥，明天要去酒店？”我扔給他一盒潤喉糖——外賣小哥送的橘子味，糖紙皺巴巴的，“西點跟我去扛蔬菜，就說‘福來順’的，老闆是我老客戶，不會露餡。”阿強咧嘴笑，露出顆小虎牙：“得嘞，昨天幫樓下阿姨扛米爬五樓，今天正好練胳膊。”

蘇晴看了眼掛鐘，指標指向十一點西十五。她抓起沙發上的迷彩服外套，衣角還沾著早上在舊城區巷子裡蹭的泥點——那是為了躲陳天雄的人，她把車開上了臺階。“我得回軍區了。”她把一個刻著軍區標誌的隨身碟放在桌上，金屬殼涼得像她當年送我的軍用打火機，“反監控程式，插保安室電腦上三分鐘，監控會迴圈播一小時前的畫面。”我捏起隨身碟，指腹蹭過刻痕，想起那隻打火機還在我抽屜裡，灌著煤油，打一下還能竄出藍火。

我送她到門口，風裡飄來桂花香——診所旁的老桂樹比我還大，每年秋天都開得滿樹金黃。蘇晴摸了摸右耳後的硃砂痣，突然說：“當年在非洲，你用仙人掌煮的湯，我喝了三碗，把胃撐得半夜起來跑圈。”我笑了，想起那鍋飄著沙粒的湯，她皺著眉喝的樣子，像只被強迫吃青菜的貓：“明天給你做番茄雞蛋麵，不放沙。”她瞪我一眼，卻彎了眼睛，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像當年在靶場，我們的影子疊在一起打十環。

回到診所，周伯的點滴還在滴，阿強己經趴在桌上睡著了，口水蹭在病歷本上。我坐在周伯床邊，掏出父親的舊照片——他穿著軍裝，胸前掛著三等功勳章，背後是軍區的大門，照片背面有他的字：“帆子，守住底線。”我摸了摸照片上的字，指腹沾到點灰塵，像父親去世那天，落在我臉上的雨。

手機震動，是趙天磊的簡訊：“進貨通道的保安叫老周，我塞了兩條中華，西點準開門。”我回了個“謝了”，把手機塞進兜裡。窗外的月亮終於鑽出雲，圓得像當年在沙漠裡的營火，照在窗臺的綠蘿葉上，泛著淡綠的光。

我躺上沙發，盯著天花板上積灰的吊扇——它轉起來的聲音像父親當年拍我後背唱《打靶歸來》的節奏。阿強的呼嚕聲、周伯的點滴聲、窗外的梧桐葉聲混在一起，我摸了摸腰間的匕首，刀柄的“七殺”二字貼著皮膚，燙得像要燒起來。明天凌晨西點，我會穿著“福來順”的廚師服，扛著兩箱蔬菜走進濱海酒店的進貨通道，像當年混進叛軍營地當廚師那樣，藏著刀，憋著勁，等著陳天雄露出他的七寸。

牆上的掛鐘指向十二點，我閉上眼睛，聽見風捲著桂花香鑽進窗戶。這次，我不會再讓機會溜走——我要把父親的死因、陳天雄的秘密、那枚戒指裡的晶片，統統挖出來，哪怕用刀，用拳頭，用我所有的命。

黑暗裡，我摸了摸左眉骨的疤，想起蘇晴的硃砂痣，想起周伯的呻吟，想起陳天雄的翡翠戒指。明天，就是收網的前夜，我準備好了。

完章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