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重新出現在倉庫門口的時候,沒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還是那副老樣子——弓著背,步子慢,手裡拿著一本磨得發白的賬本,一瓶一瓶地清點試劑,一筆一筆地登記。有人跟他打招呼,他點點頭,嘴角動一下,算是笑。和以前一模一樣。但沈言舟注意到,他的眼神變了。不是更緊張,而是更空了。像是有什麼東西被人從眼睛裡挖走了,剩下的只是一個殼。
小周說,這樣最好。越空,越不像內鬼。那邊的人不會起疑心。
老王送出去的第一份假情報,是小周擬的稿,沈言舟核的實。內容半真半假——真的一半是硬質合金刀片的生產流程,酸浸、沉澱、煅燒、還原,每一步都寫得清清楚楚。假的一半是溫度引數和配比。老劉看了之後,把溫度從一千西百度改成了一千六百度,把鎢粉和炭黑的比例從九比一改成了八比二。
“這個溫度,燒出來的刀片太脆,一碰就碎。”老劉把稿紙推回來,“這個配比,碳多了,刀片的硬度不夠,車不了幾下就磨損了。南邊的人照著這個做,做出來的東西不能用。他們會以為是自己的工藝不行,不會想到是情報有假。”
小周把稿紙收好,裝進信封,交給老王。“下週三,老地方。放完就走,不要回頭。”
老王接過信封,手抖了一下,但很快穩住了。他把信封塞進褲腰裡,用棉襖蓋住,低著頭走了。他的背影在谷口消失了,沈言舟站在裝配區旁邊,看著那個方向,站了很久。
接下來的日子,谷地裡恢復了表面的平靜。
張師傅的槍管越車越快,硬質合金刀片的壽命越來越長。老劉的鎢礦粉提純工藝也越來越穩定,每批次的純度都控制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小趙的供彈機構調試出了心得,凸輪和槓桿的配合間隙能控制在零點零三毫米以內,比張師傅要求的還嚴。林墨的變加速凸輪畫了十幾版,終於定稿了,張師傅看了圖紙,說了一句“能做”,林墨高興得差點從凳子上蹦下來。
一切都在往前走,慢,但不停。但沈言舟知道,谷地裡有一根弦,繃得很緊。趙德柱每天都要去小黑屋坐一會兒,和小周碰頭,等老王的訊息。老劉每次入庫都要重新核對一遍賬目,生怕再出紕漏。沈言舟自己也不再去裝配區湊熱鬧了,他更多的時間待在石頭房子裡,畫圖、算資料、寫工藝卡。但這些工藝卡寫完之後,不再像以前那樣鎖在鐵皮箱子裡,而是首接交給小趙或者林墨,讓他們背下來,然後把紙燒掉。
林墨有一次忍不住問:“師父,為什麼要把圖紙燒了?留著以後還能用。”
沈言舟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圖紙會丟,會被人偷。背在腦子裡的東西,誰也拿不走。”
林墨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從那以後,他每拿到一張新圖紙,都要反覆看好幾遍,把每一個尺寸、每一個公差都記在心裡,然後才把紙還給沈言舟。沈言舟當著林墨的面把圖紙燒掉,林墨就閉上眼睛,在腦子裡把那張圖重新畫一遍,確認沒有遺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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