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務結束後的第二天清晨,王猛起得比平時早。天還沒亮,他就穿戴整齊走出宿舍,沒有去食堂,沒有去訓練場,而是走到操場中央那根旗杆下面,仰著頭,看著那面狼牙旗。旗在晨風中微微飄動,黑色的底,白色的狼頭,獠牙在晨曦中若隱若現,像是在無聲地咆哮。旗杆很高,大約十五米,金屬桿在晨風中微微晃動,發出細微的嗡嗡聲。
王猛站在那裡,雙手插在口袋裡,仰著頭,一動不動。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裡有光。昨天從首升機上跳下來的那一刻,他以為自己會緊張,會害怕,會手抖。但他沒有。他的手很穩,心跳很慢,腦子很清楚。他知道什麼時候該跳,什麼時候該開槍,什麼時候該撤。每一個環節都像提前演練過無數遍一樣,精準、流暢、沒有任何猶豫。
他想起一年前,自己還是偵察連的一個莽夫,口頭禪是“不服就幹”,見到誰都想打一架,見到什麼困難都想用拳頭解決。他想起第一次見林辰,被他一招放倒,趴在泥地上瞪著天花板,腦子裡一片空白。他想起那次在懸崖上,林辰說“鬆手,我接著你”,他鬆手了,從西十米的高空墜落,被一雙手穩穩地接住。他想起那次在邊境河谷裡,子彈穿過他的腹部,他跪在地上看著血從肚子裡湧出來,以為自己要死了。陳曦的手伸進他的肚子裡,找到了那顆子彈,把它取出來,一針一針地縫。他想起那次在戰術推演室裡,他第一次提出自己的方案,手在抖,聲音在顫,但林辰說“可行”。
每一步都像是昨天發生的事,清晰得能聞到那時的氣味——泥地裡的腐葉味、手術檯上的碘伏味、戰術推演室裡的煙味。那些氣味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他無法描述的東西,不是苦,不是甜,是某種更沉的、更厚實的、壓在心口的東西。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很輕,但王猛聽到了。他沒有回頭,從那腳步聲的節奏和力度,他知道是趙剛。趙剛走到他旁邊,也仰著頭,看著那面旗。兩個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晨霧散了一些,山脊線上的雲被染成了淡紫色。
“在想什麼?”趙剛問。
王猛沉默了一下。“在想以前。在想以後。”
“想明白了?”
王猛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全是繭子,指節粗大,虎口有舊傷。這雙手握過槍,握過刀,握過戰友的手。以前他覺得這雙手是用來打架的,誰不服就打誰,打到他服為止。現在他覺得這雙手不是用來打架的,是用來握的——握住槍,握住刀,握住戰友的手,握住該握的一切,在該放的時候放開。
“我以前覺得打仗就是拼命。”王猛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誰不怕死,誰就能贏。誰拳頭硬,誰就能贏。誰衝在最前面,誰就能贏。”
趙剛沒有說話,等著他繼續。
“現在我知道了。打仗不是拼命,是動腦子。腦子比拳頭好使。”王猛轉過身,看著趙剛,“你那天在冰湖上,站起來暴露自己,讓蘇沐雪開槍。那不是拼命,是動腦子。你知道她不會打偏,你知道自己不會死。你信她。我以前不信任何人,只信自己的拳頭。現在我知道了,拳頭再硬,也硬不過子彈。但信任,比子彈還硬。”
趙剛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你終於開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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