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手,手指懸在門板上,停了幾秒。
沒有敲。
房間裡,時笙沒有睡。她睜著眼睛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手指攥著被子,指節泛白。
她聽見了走廊裡的腳步聲——很輕,但她的耳朵比任何儀器都靈敏,她聽了十幾年,比自己的心跳還熟。
他停在了她門口。
她的手攥得更緊了,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她屏住呼吸,等著那一下敲門聲。
沒有。
腳步聲繼續往前走,越來越遠,然後是一扇門關上的聲音。
隔壁房間。
時笙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進耳朵裡,涼涼的。她把手放在小腹上——那裡還是鼓鼓的,還是脹脹的,可她已經知道了,那不是生命,不是她和他的孩子,只是腸胃裡多餘的氣體,和一個被拿錯的檢查報告。她應該輕鬆的。如釋重負的。可她只覺得空,從指尖到髮梢,從皮膚到骨骼,每一寸都是空的。她等了兩個多月,糾結了兩個多月,害怕了兩個多月。她想過留下它,想過一個人養大它,想過帶著它去美國,在陌生的城市裡,做一個年輕的。未婚的。不被祝福的單親媽媽。她甚至偷偷想過,如果生下來,會長得像誰——眼睛像他,鼻子像她,還是反過來?那些胡思亂想的深夜,那些放在小腹上的手,那些對著窗臺上的小雛菊無聲的祈禱——原來全都是她一個人的獨角戲。編劇是她,導演是她,演員也是她。觀眾席上沒有人,連他都不在。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是溼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溼的。她哭了多久了?不記得了。她只知道,她好累。累到不想再想了,累到不想再哭了,累到不知道明天醒來該用什麼表情面對他。
隔壁房間裡,傅深年沒有開燈。他站在窗邊,手裡夾著一根沒有點燃的煙。沒有點燃,因為她上次說他身上的煙味不好聞,他就戒了。今天抽了好幾根,因為實在忍不住了,可站在這裡的時候,他忽然不想點了。他把煙放在窗臺上,看著對面那扇漆黑的窗戶。她的窗戶。兩個人,兩扇窗,隔著一堵牆,各自在黑暗中睜著眼睛。
他想起很久以前,她剛來傅家的時候,才六歲,小小的,瘦瘦的,縮在角落裡哭著要找爸爸媽媽。他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來,說“哭吧,哭完就好了”。她哭了很久,久到他的校服都被她的眼淚浸溼了。哭完以後她抬起頭,紅著眼睛問他“你會不會也忽然不見了”。他說不會。那時候他不知道,有些“不會”說出來容易,做到卻很難。他不會忽然不見,可他會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候,站得遠遠的;會在她最想聽他說“我愛你”的時候,說“這個孩子不能要”;會在她最想讓他抱一抱的時候,站在她的門口,連敲門的勇氣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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