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樓下車裡的菸頭
夜色已經很深了。整條街道安安靜靜的,沒有行人,沒有車輛,只有路燈昏黃的光,把一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傅深年坐在車裡,駕駛座的門開著一條縫,夜風從縫隙裡鑽進來,涼涼的,帶著初冬特有的乾燥和清冷。他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領口敞著,領帶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扯掉了,扔在副駕駛座上,皺成一團。菸灰缸滿了,菸頭像一座小小的墳塋堆在那裡,還有幾根掉在了座椅縫隙裡,他懶得撿。手指夾著一根剛點燃的煙,深吸一口,煙霧從鼻腔裡噴出來,在車廂裡瀰漫,又從門縫裡擠出去,散在夜色中。
他靠在後座上,仰著頭,閉著眼睛。
腦海裡反覆回放著今天下午的畫面——咖啡廳裡,時笙蹲在角落,褲子上全是血。他抱她的時候,那些血蹭到了他的襯衫上,現在幹了,變成了暗褐色,洗不掉了。他不確定自己是想洗掉還是不想洗掉,也許留著也好,提醒自己——他說過“這個孩子不能要”。他說的時候,以為自己在替她著想,以為那是理智的。正確的。對她好的決定。可她流血的時候,他才知道,他有多害怕失去那個孩子。不是因為她說的“從小就想嫁給他”,不是因為他承諾過的“再等等”,是因為那是他的一部分,是她的一部分,是他們兩個人合在一起。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知道她懷孕的那一刻,除了震驚和害怕,還有一點點——很小很小的一點點——喜悅。那點喜悅像一根火柴,在黑暗裡亮了一下,又滅了。他還沒來得及看清它,就被現實的狂風暴雨澆滅了。
他想起那天在別墅裡,她告訴他懷孕了。他手裡的水杯掉了,水灑了一地,玻璃渣子碎了滿地。他站在窗邊,背對著她,說“我要冷靜一下”。
他不是要冷靜,他是不敢看她。不敢看她眼裡的期待,不敢看她放在小腹上的手,不敢看她那張因為懷孕而微微發黃。卻依然好看的臉。他怕自己一看,就會說出不該說的話,做出不該做的事。比如——“我們不管了,私奔吧。”他當時確實想過。帶著她,帶著孩子,離開這個家,離開公司,離開所有的責任和束縛,去一個沒人認識他們的地方。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天,可他終究沒有說出口。
因為爸爸的病,因為媽媽的白髮,因為公司裡那些等著看他倒下的眼睛。他不能那麼自私。所以他選擇了另一條路。他對自己說,這是為了她好。她還年輕,還有大好前途,不能被一個孩子拖累。他說服了自己,然後去找她,說出了那句話——“這個孩子不能要。”她打了他的臉,也在他心裡留了一道疤。
今天下午從咖啡廳回來的路上,他只跟敏靜說了一句“你等著”。然後他把她送回了金家,沒說第二句話。敏靜在他身後喊他的名字,喊了好幾聲,他沒有回頭。她大概以為他只是一時衝動,等氣消了就會回來,繼續做她的未婚夫,繼續當那個沉默的。得體的。傀儡一樣的傅總。
她不知道他在門口停了多久,因為他想了很久,要不要進去,要不要跟她徹底說清楚。最後他沒進去,因為進去又怎樣?說“我不跟你結婚了”?她不會同意的。說“你以後不要再見小笙”?她不會聽的。說“你再碰她一下試試”?他今天已經說過了,用拳頭說的——不是打在敏靜身上,是打在咖啡廳外面的石牆上。那一拳他用盡了全力,石頭砌的牆紋絲不動,他的指骨裂了,血順著手背往下淌。他沒覺得疼,因為心裡的疼比手上的疼更重,重到他感覺不到別的了。
他上了車,沒有立刻發動,就那麼坐著,看著別墅二樓的窗戶。時笙房間的燈亮著,橘黃色的,暖暖的,像一個安靜的。溫暖的繭。他盯著那扇窗戶,看著她纖細的身影在窗簾後面移動——她走到窗邊,又走回去;坐下來,又站起來。
他想象不出她此刻的表情,但他知道她一定沒有睡,一定在想他,一定在等他上去。
可他沒有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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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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