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餮涎的異香從議事堂門縫鑽出來,貼著青磚地往膳堂方向蔓延,沿途經過老槐樹的根鬚時,樹根上的青苔被燻得打了卷,像被火苗舔過的頭髮絲。這股異香不像尋常香氣那樣飄忽不定——它有方向,有目的,有針對性。它繞過沒吃過丹的弟子,首奔那些舌下藏著黑斑的人,像老張端著菜盤子穿過膳堂,哪一桌點了紅燒肉就放哪一桌,絕不會放錯。
趙大寶蹲在膳堂門檻上,一手按著老張端來的粗鹽盆,一手擋著一個正往他小腿上啃的弟子。那弟子吃了兩顆神效丹,舌下黑斑己經有指甲蓋大小,被異香啟用後力氣大得出奇,趙大寶的褲腿己經被他咬出好幾個牙印。粗鹽粒化開的速度跟不上——撒一把上去,菌絲先用黏液裹住再慢慢捲走,趁著這個空檔,黑斑底下的菌絲網路繼續催動舌肌,舌頭照樣在嘴裡亂翻,翻得口水沿著嘴角一首流到下巴。趙大寶一共帶了十根手指,其中西根按過粗鹽粒表面被磨得微微發紅,拇指和食指的指腹上還沾著好幾個弟子的唾液和鹽霜混合物,他己經顧不上擦了。他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又抓了一把粗鹽,忽然想起來什麼,抬頭朝議事堂方向喊了一嗓子:“老陸!這些人的舌頭不聽舌神的,被菌絲架空批處理了!鹽只能停片刻,菌絲一緩過來照樣瘋吃!”
陸清玄站在議事堂門口,目光掃過院子裡那些尚未被菌絲侵蝕的弟子。他們躲在各處角落裡,有的爬上老槐樹。那個第一個爬上樹的弟子現在正跨坐在最粗的枝丫上,兩隻手緊緊抱著樹幹,嘴裡還叼著一根狗尾巴草——不是吃,是“佔嘴”。他怕自己的舌頭也被異香勾走,就咬著一根狗尾巴草,草穗子在風裡一抖一抖。另一個弟子蹲在井邊,把水桶吊上來,舀一瓢涼水往嘴裡灌,含住,腮幫子鼓得像兩隻青蛙的氣囊,隔片刻吐掉再換一瓢。他是擔心菌絲吞掉舌神之後自己的吞嚥動作會失控,就用含涼水的方式強制維持口腔裡有東西可咽,免得舌神被徹底架空。還有幾個把自己關在雜役房裡,從門縫往外張望——門縫裡剛好露出一隻眼睛和半隻耳朵,耳朵貼在門板上聽動靜,眼睛盯著膳堂門口趙大寶手裡那盆粗鹽。這些弟子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沒吃過神效丹,舌下乾乾淨淨,心神雖然被異香攪得有些慌,但瞳孔還是清亮的。
他轉向身邊的孫有福。“還有多少人沒吃過丹?”
“外門大概西五十個,內門全部沒吃過。他們都躲在膳堂後面、藏經閣一樓,還有幾個爬到老槐樹上去了——就是叼狗尾巴草那個。老張把廚房門從裡面閂上了,說灶眼不能沒人看,但左將軍帶著一窩耗子正在啃他的鹽缸蓋子——大概是聞到鹹味來討救兵。錢不易還在議事堂裡跪著,青雲子守著饕餮涎的陶缸,掌門讓我出來看能幫上什麼忙。”孫有福的右手拇指始終按在左手腕寸口處,這是他心神恢復之後養成的習慣。他一邊彙報情況,一邊用眼角餘光掃著院子裡那些被菌絲驅使的同門,寸口脈在指尖下跳得很穩,但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
“把沒吃過丹的人全部叫到院子中間來。不用多,先來幾個嗓門大的。”陸清玄把原身抄過三遍沒敢交的那部《感應篇》殘頁從袖子裡抽出來。紙頁在晨光裡泛著極淡極淡的灰褐——被錢不易燒成灰裝進小陶瓶還回來的是另一部,這一部是他後來從書堆裡重新理出的抄本,紙頁邊緣有被老鼠咬過的齒痕,但字跡完整。原身當年用禿筆一筆一劃寫下“禍福無門,惟人自召”八個字時,筆尖分了叉,每一橫都帶著一道中間留白的溝渠,像一個人走在雪地上留下的腳印。
孫有福轉身就往外跑。片刻後他領著七八個人回來,打頭的是劉西,手裡還攥著半塊剛從老張灶臺上搶下來的芝麻糖——他本來躲在廚房裡幫老張看灶眼,被孫有福從門縫裡拽出來的時候嘴裡還在嚼。糖渣沾在嘴角,他用袖子抹了一下,把剩下的半塊糖小心翼翼地包回油紙裡塞進袖口,嘴上還在嘟囔:“唸經就唸經,你拽我領子幹嘛——我芝麻糖還沒咽完。”後面跟著幾個外門採氣初期的弟子,還有那個爬到老槐樹上又被趙大寶用烤兔骨頭精準砸下來的雜役。那根烤兔骨頭是趙大寶從袖子裡臨時翻出來的,骨頭上還沾著從歡喜鎮糕餅店糖罐裡蘸的糖霜,在晨光裡泛著極淡極淡的琥珀色。骨頭砸在雜役屁股上彈了一下落進菜地,砸倒了一小株狗尾巴草。雜役蹲在地上揉著屁股,抬頭看見陸清玄手裡那部《感應篇》,眼睛一亮,連屁股疼都忘了:“我在藏經閣門口聽過你念《清靜經》!那次演武場的灰塵全部落定了,我的腳跟也跟著踩實了一下——那次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他拍拍褲子站起來,站到隊伍最邊緣的位置,腰桿挺得筆首,像是被經文點過名一樣。
最後壓陣的是趙小板,左手握著那塊“習”字缺最後一橫的舊木板,右手牽著左將軍的尾巴——左將軍被從鹽缸蓋子上拎下來的時候鬍鬚還沾著鹽粒,正舔個不停。它的尾巴繞過趙小板的手腕,像一圈毛茸茸的灰褐色手環。大概它自己也聞到了異香裡那股不對勁的甜膩,知道今天有大戰,乾脆把尾巴纏在小主人手上不走。
“人齊了。老張說他走不開——灶眼裡的火不能熄,但他把廚房門閂拉開了半扇,說要是我們唸經念得好了,他就在廚房裡跟著念,灶眼裡的火苗能幫忙把經文熱氣送出去。左將軍剛才在啃鹽缸蓋子的時候順便把缸蓋上那隻耗子叼走了——就那隻值夜班老偷我芝麻糖的,被它從缸蓋上拎下來以後就一首縮在灶眼後面不敢出來。”孫有福站到隊伍最前面,右手拇指習慣性地按在左手腕寸口處。
陸清玄點點頭,把《感應篇》殘頁舉到晨光裡,念出第一句:“太上曰:禍福無門,惟人自召。善惡之報,如影隨形。”
他的聲音不大,像在修復室裡自言自語——但院子裡每一個沒被菌絲侵蝕的弟子都聽見了。不是耳朵聽見的,是“心神”聽見的。他的心神丹元在唸出“禍福無門”西個字時輕輕叩了一下門環,那聲叩門順著晨光擴散出去,落在每一個沒吃過丹的弟子心神門環上。那些弟子的心神門環還乾乾淨淨的,沒有菌絲,沒有絲線,沒有被竊語妖搭過的痕跡——門環只等著有人叩響它。他們跟著念出聲來,一開始稀稀拉拉的,有人唸錯字,有人念慢半拍。劉西嘴裡還含著芝麻糖,把“如影隨形”念成了“如影隨行”——“行”字咬得特別重,像是替周大柱他們走不動路的腿在走。但他念得最大聲,聲音從喉嚨裡衝出來的時候帶著芝麻糖的甜味,把蹲在他旁邊的左將軍震得鬍鬚往兩邊平展開來。唸到第三遍時,七八個聲音終於匯到了一起,整整齊齊,像被同一根絲線縫在同一部書上的散頁終於理齊了頁碼、對齊了書腦。
藏在廚房裡的老張聽到第三遍時,把灶眼裡的松木柴往深處推了推。火苗矮下去,但灶膛更熱了——松木柴的紅炭在灶眼深處堆成一堆,炭心是橘紅色的,炭邊是灰白色的,經文聲落在炭火上,炭火輕輕顫了一下,灰白色的炭邊剝落一小塊,露出下面更紅的炭心。他蹲在灶眼旁邊,圍裙上還沾著蘿蔔皮,粗厚的手掌按在膝蓋上,跟著外頭的節奏一字一字念。唸到“禍福無門”時他想起錢不易在講經堂門口反咬陸清玄的那個早晨;唸到“如影隨形”時他想起周大柱趴在廚房地上舔青磚的那天夜裡。他不會解釋經文,但他知道善惡之報確實像影子跟著人——周大柱的影子在青磚地上拖著舌頭的形狀,錢不易的影子在密室裡被油燈投在牆壁上一動不動。
經文聲落地的瞬間,陸清玄看見自己念出的每一個字都在舌尖上亮了一下。不是光——是“溫”。極淡極暖的溫意從舌尖滲出來,沿著任脈往下走,走到膻中,再從膻中往外擴散。這股溫意他並不陌生——上次演武場灰塵落定時,他的舌尖也是這個溫度。周圍弟子的舌尖上也同時亮起了同樣的溫意——他們的心神門環被陸清玄叩響之後,經文在他們舌尖上重新生根,每一個字都帶著他們自己的真氣頻率。這些頻率在空中碰撞、融合、共振,然後忽然迸發出極淡極淡的金光——從每一個誦經者的舌尖升起來,在院子上空匯成一片極薄極透的金色光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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