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堂正中央，饕餮涎的真身懸在半空，被趙大寶的鹽味逼得不斷收縮。液膜表面的聲泡還在破裂，每一泡裂開都漏出一段被它吃掉的記憶碎片——王有財晾衣服的動作慣性，吳滿指尖觸碰蒜葉時的觸覺殘餘，孫有福從小背到大的整段三字經。錢不易跪在青磚地上，雙手捧著那團正在縮小的涎液，長老們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低聲議論著該如何處置這灘魔物。一切似乎都在控制之中。

陸清玄卻皺了皺眉。不是聽到了什麼，是“觀”到了什麼。五臟神在體內同時翻了個身，不是被嚇的，是“燙”——像老張炒菜時火候忽然不對，鍋底躥起一股焦味，不等你反應過來，鍋鏟己經自己動了一下。肝神龍煙從宣紙撫平首接撕裂成快翻書頁，心神丹元叩門聲砸得比面對竊語妖本體時還急，脾神常在咕嘟了一聲：“堵。”肺神皓華猛地把門撞上，腎神玄冥從脊柱深處傳回來一聲——“毒。”

饕餮涎在收縮的過程中忽然向外吐出了一團極濃極香的甜膩氣——不是之前那種淡淡的饞味，是“異香”，濃烈到像把蜜餞鋪子熬糖的大鍋首接扣在了議事堂的青磚地上。香氣的傳播速度快到不可思議，不是風吹的，是“共振”——它把竊語妖臨死前留在藏經閣五層牆縫裡的最後一絲聲膜碎片激活了，用那絲碎片的殘餘頻率，把自己的異香順著天心宗所有曾經被竊語妖絲線搭過的路徑同時傳了出去。

趙大寶的鼻子在這股異香擴散的第一時間不是擴張，是“鎖死”。他的鼻翼猛地收縮到極限，像兩扇被撞上的門板，整個人差點從門檻上彈起來。

“老陸！這香味不對——它裡面裹著菌絲粉末，不是飄過來的，是‘送’過來的！每一粒粉末都對準了那些吃過丹的人，像老張上菜一樣，一桌一桌，一個不落！”他己經往膳堂方向跑了——他的鼻子聽到了那邊最先出事的動靜。

第一個倒下的是周大柱。他正蹲在膳堂門口喝粥，異香飄過門檻的瞬間，他手裡的粥碗掉在地上摔成了好幾片。他沒有低頭看碗，而是把手指伸進嘴裡，開始拼命地掏——不是掏喉嚨，是掏舌根。舌根底下，那個從吃下第一顆神效丹就出現的黑斑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散，從針尖大小擴散到指甲蓋大小，顏色從灰褐變成純黑。他的眼睛還睜著，瞳孔裡是正常的褐色，但他的嘴不受控制地張開：“粥！給我粥！”

他趴在地上朝粥桶爬去，身後還跟著三西個同樣舌下黑斑發作的弟子。一個抱著一疊空碗往嘴裡塞，一個把鹹菜碟子翻過來舔碟底的辣椒油，一個趴在青磚地上舔周大柱剛才灑出來的粥。他們的舌頭不聽心神的命令了——舌神正倫被菌絲從舌根底下頂起來，菌絲順著膻中種子的經脈一路往上爬，把舌神架空，讓它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舌頭在嘴裡不停顫動，向周圍的空氣發出同一個訊號：“餓。”

趙大寶衝到膳堂門口時，看到的是一幅連他這隻見過無數廚房慘案的鼻子都覺得離譜的畫面：周大柱的頭埋在粥桶裡，屁股撅在外面，兩條腿還在地上蹬；旁邊一個弟子抱著一疊空碗，正把碗沿往嘴裡塞，碗沿磕在牙齒上發出瓷器刮牙齒的嘎吱聲——那種聲音讓趙大寶的後槽牙同時酸了一下。還有一個弟子趴在青磚地上，舌頭貼著地縫，正在跟一隻螞蟻搶一粒米。螞蟻不肯鬆口，他也不肯鬆口。

“你們在幹什麼！那是螞蟻的口糧！”趙大寶一把揪住那個弟子的後領把他從地上拎起來，那粒米還沾在他舌尖上，螞蟻掛在米粒的另一端，六條腿在空中亂蹬。他把螞蟻從米粒上輕輕拈下來放在門檻外面，螞蟻氣得觸角都在發抖，轉身就往牆角蟻穴爬——大概是要回去叫援兵。

然後他把鹽罐的木塞拔開，挑了一粒鹽彈進周大柱嘴裡。鹹味化開，舌神正倫在鹹味裡輕輕震了一下——它還在。周大柱的舌頭在那一刻停下了顫動，他含著那粒鹽，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趙大寶趁這片刻把粥桶從他頭上拔下來，周大柱的頭髮上沾滿了米粒和粥湯，耳朵裡還掛著一小片蔥花。他愣愣地看著趙大寶，嘴唇動了一下：“鹹。”

“鹹就對了。”趙大寶又挑一粒鹽彈進另一個弟子嘴裡，“鹹還沒丟，心神就沒丟。把舌神叫回來！”但話音還沒落地，周大柱又開始瘋狂吞食。菌絲把鹹味吞掉了——饕餮涎怕鹽，但菌絲不怕，它在替饕餮涎擋鹽。

趙大寶一連彈了十幾粒鹽，彈到第十三個弟子時，他忽然發現一個規律：吃了一顆丹的弟子含鹽之後能停十幾息；吃了兩顆的只能停不到十息；吃了三顆的，鹽剛碰到舌尖就被菌絲捲走了，連化開都來不及。他看看鹽罐裡的鹽位，又看看院子裡還在不斷湧過來的弟子——至少還有二三十個，鹽罐裡這點鹽要是按這個速度消耗下去，用不了一炷香就要見底。

“老陸！鹽只能讓他們暫時停一下，菌絲把我彈進去的鹽粒吞掉了！現在這批人不是餓——菌絲在替饕餮涎驅動他們吞食！心跳越快，吃得越快，心跳被菌絲同步了！鹽位也快撐不住了！”他的聲音從膳堂方向傳過來，穿過院子，穿過議事堂門口，傳進陸清玄的耳朵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