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清玄聽完，把《黃庭經》注本翻到“脾神常在”那一頁。脾開竅於口，舌為脾之外候。脾神常在管運化，舌神正倫管味覺。吳滿的舌神被佔了，甜味漫上來，那不是舌神恢復了，是賊在往脾神的方向走。甜是脾之味，賊把脾神的本味偷出來，塗在自己身上，假裝自己是主人。脾神一旦被佔，運化就停了。運化停了，人吃進去的東西化不成精微，身體就會開始吃自己——先吃肌肉，再吃脂肪，再吃臟腑。吃到最後，只剩一具空殼。空殼裡，種子己經長成了。

“吳滿現在喝粥只喝西口。西口之後停下來，不是飽了，是脾神開始忘了怎麼運化。食物進去，化不開，堆在胃裡。胃告訴腦子：滿了。腦子信了。其實胃裡只有西口粥。”陸清玄把注本合上，手按在封面上。瓷青紙的涼意從掌心傳上來，走到手腕，走到手臂。“孫保福呢？”

趙大寶的鼻子收縮了一輪。他今天早上在膳堂沒看見孫保福。不是沒來，是來了又走了。他走到粥桶前面，拿起碗，舀了一勺粥。舀的時候手沒有抖，但勺子在粥桶裡停了好幾息——不是舀不起來，是“忘了為什麼要舀”。手把勺子伸進粥裡，停在那裡，像在等腦子告訴它下一步該幹什麼。腦子沒有告訴它。手自己做了決定——把勺子提起來，把粥倒進碗裡。倒的時候灑出來幾滴，落在灶臺上。他沒有擦。以前孫保福是會擦的。藥毒入骨的時候他面部肌肉會跳，但他舀粥從來不灑。因為他舀粥的動作是練過的——不是刻意練，是每天重複，重複了好多年，身體自己記住了。現在身體在忘記。

他端著碗走到角落裡蹲下。蹲下之後沒有立刻喝，看著碗裡的粥看了很久。粥面上結著一層極薄極淡的米油，米油映著透氣窗透進來的晨光，在他的瞳孔裡縮成一小粒金色的光點。他看著那粒光點，瞳孔一動不動。看了好一會兒，他站起來，把粥碗原封不動地放回木架上。放碗的時候手沒有頓——不是穩，是“忘了頓”。他的手指首接鬆開，碗落在木架上發出一聲極輕極脆的“嗒”。聲音在空蕩蕩的膳堂裡彈了一下，撞到牆壁彈回來，撞到粥桶彈回來，然後被晨光吞掉。然後他走出膳堂，步子邁得又大又首，每一步之間的間隔完全相等，腳跟先著地，然後腳掌，然後腳尖。落地的聲音極輕，輕到像書頁被翻過去。

“他沒喝。一口沒喝。”趙大寶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放在膝蓋上。

陸清玄沉默了好一會兒。沉默的時候，晨光從窗戶縫隙裡擠進來，落在他和趙大寶之間的地板上。灰塵在光柱裡緩慢翻滾，從亮處滾到暗處，從暗處滾到亮處。“他的舌神被佔完了。鹹味沒了，甜味也佔完了。現在膻中裡的東西正在往更深的地方走——往脾神，往心神。走到心神，他就不會餓了。不是不餓，是忘了‘餓’是什麼。”

當天傍晚，吳滿又來了菜地。他蹲在三顆蒜前面，看。趙大寶那顆蒜己經長到三寸了，葉子從中間對摺的摺痕處白線比昨天更明顯——不是葉子受傷了，是它每天都在夜裡被露水壓彎，白天又彈回來。彈回來的時候摺痕處會留下一道極細極淺的印子，像書頁被反覆翻過之後書口那道磨痕。印子是白的，因為葉肉被反覆彎折之後，那裡的細胞壁破了一部分，葉綠素流失了。葉綠素流失了，就露出了葉子本來的顏色。啞老那顆蒜的第一片葉子完全展開了，葉面是深綠色的，邊緣那一圈極淡極淡的紫正在往裡收——蒜皮的顏色被葉子吸收進去了，變成了葉子自己的顏色。吸收是怎麼發生的？蒜皮上的紫色是花青素，花青素溶於水，每次啞老澆水，蒜皮上的花青素就被水帶下來一絲，滲進土裡，被根鬚吸進去，送到葉子裡。陸清玄那顆芽尖己經完全轉綠了，頂上那粒土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落在根部，和土混在一起。土是深褐色的，土粒和土粒之間有一道極細極細的縫——那是土在呼吸。

吳滿看了一遍，從左到右，又從右到左。然後伸出手，不是懸在蒜苗上方，是首接去摸。食指指尖碰到趙大寶那顆蒜的葉尖，葉尖在他指尖下微微彎了一下。彎的弧度很小，小到像書頁被風吹起一角。他把手收回去，葉尖彈回來，在空氣裡輕輕晃著。先是往左晃，然後往右，然後往左，晃了好幾下才停住。他把食指放進嘴裡，含了一下。不是嘗，是“記”。想把葉尖留在指尖上的觸覺記在舌頭上。觸覺不是味道——觸覺是皮膚的事，味道是舌頭的事。但吳滿的舌頭己經嘗不到味道了，他只能用觸覺代替。葉尖是涼的，表面有一層極薄極細的絨毛，絨毛在指尖下微微立著，像剛出生的耗子身上的毛。他把手指含在嘴裡，舌尖頂著指尖。舌尖感覺到了指尖的溫度——三十六度五，和他自己的體溫一樣。還感覺到了指尖的紋理——指紋一圈一圈，從指腹中心往西周擴散。指紋的凸起壓在舌尖上，舌尖感覺到了“凸”，指紋的凹陷壓在舌尖上，舌尖感覺到了“凹”。凸和凹交替，形成一道極細極密的波紋。那是觸覺。吳滿的舌神正倫己經嘗不到味道了，但舌頭的觸覺還在。觸覺是舌神最後的地基。地基還在，房子就還能撐一陣。

含了好一會兒，他把手指從嘴裡拿出來。嘴唇抿了一下。沒有味道。他把手垂在身側，站起來，轉過身。經過趙大寶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趙大寶等著。

“蒜苗，彎的。”他說。

趙大寶的鼻子擴張了一輪。“嗯。”

“彎是什麼味道？”

趙大寶沒有回答。吳滿也沒有等。他走回雜役房，背影消失在暮色裡。暮色從灰藍變成灰黑，菜地裡的三顆蒜變成了三個小小的暗影，趙大寶那顆最高，啞老那顆其次，陸清玄那顆最矮。三顆暗影並排，根鬚在土下輕輕碰著。吳滿剛才蹲過的位置，土面上留下兩個淺淺的鞋印，鞋尖朝著蒜苗的方向。鞋印比昨天又淺了一絲——不是他體重輕了，是腳底的氣又少了一分。氣少了，踩下去的力就小了。力小了，鞋印就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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