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滿來菜地看蒜之後的第二天，趙大寶的鼻子在膳堂門口捕捉到了一股新的味道。不是空味，不是澀味，是“甜”。不是歡喜鎮那種被笑面佛提煉過的、一模一樣的、像從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甜，是更淡的、更散的、像老張熬糖時糖稀從勺子上滴回鍋里拉出的那根絲——細到幾乎看不見，但確實在。這根絲在空氣裡飄著，飄到趙大寶的鼻尖前面，被他的鼻子一把抓住。抓住之後他才知道，甜味不是從膳堂裡飄出來的，是從吳滿身上散出來的。

吳滿正蹲在膳堂角落裡喝粥。他的喝法又變了。十七口的規矩徹底破了——他只喝了西口就停下來。第一口，和以前一樣，粥燙的時候他喝得快，但快裡沒有“嘗”了，只是“灌”。第二口，速度慢下來，不是溫了，是“忘了”。忘了粥該怎麼喝，碗沿貼在嘴唇上的時間比昨天長了一息。第三口，他含住了。粥在嘴裡沒有咽，腮幫子微微鼓著。含了七息——趙大寶數了。七息是吳滿以前喝粥時嚼米粒的時間，但現在他嘴裡沒有米粒需要嚼。白粥的米粒早就在鍋裡煮開了花，用舌頭一壓就化。他含七息，不是嚼，是“等”。等粥自己告訴他它是什麼味道。粥沒有說話。第西口，他嚥下去了。嚥下去之後喉結動了一下——不是咽，是“找”。找從喉嚨裡返上來的味道。沒有。

然後他把碗放在膝蓋上，低頭看著碗裡的粥。粥是白粥，米粒開了花，湯渾白。碗底還剩大半碗。以前他碗底是刮乾淨的，刮三下——左一下，右一下，底一下。現在他連刮的力氣都沒有了。不是沒力氣，是“忘了為什麼要刮”。他的手指在碗沿上搭著，指尖是蒼白的，指甲蓋底下透出來的血色比昨天淺了一層——不是缺血，是氣不走到了。膻中裡的種子把經脈當成了自己的路，氣走到那裡就被截住，像水渠被樹根截斷，下游的田地就幹了。

他伸出舌頭舔了一下上唇。不是舔粥漬——他喝了西口，嘴唇上根本就沒沾到粥。是“嘗”。嘗空氣裡有什麼味道。舔完之後他的眉頭皺了一下——不是苦，不是酸，是“沒”。空氣裡什麼味道都沒有。膳堂裡的空氣明明是有味道的：粥桶裡冒出來的米香，鹹菜碟子裡辣椒油的味道，老張炒菜時從廚房裡飄出來的油煙味，劉西洗碗時皂角混著油汙的味道，還有幾十個外門弟子擠在一起撥出來的那層極淡極淡的、帶著各自真氣屬性的氣息。這些味道混在一起，趙大寶閉著眼睛都能分出七八層。吳滿分不出了。不是鼻子堵了，是舌頭不認了。舌神被汙之後，整個味覺系統都在坍塌。不是一間一間地塌，是“梁斷了”。梁一斷，屋頂就整個往下掉。

但趙大寶聞到了甜味。從吳滿身上散出來的，極淡，極散。從他後頸——後頸是足太陽膀胱經經過的地方，真氣從那裡往頭頂走，走到百會。從他耳後——耳後是手少陽三焦經經過的地方，三焦管全身的氣機升降。從他手腕內側——手腕內側是手太陰肺經的寸口，肺主氣，寸口是氣最浮於表的地方。從他道袍領口被汗水浸透的地方——領口是任脈經過的地方，任脈從膻中往上走，走到喉嚨。汗水浸透了布料，甜味從汗水裡滲出來，像糖霜從麵皮底下透出來。那不是吳滿自己的味道。吳滿自己的味道趙大寶認識——是皂角混著舊布料的味道。皂角是洗衣服時留下的，洗了很多次，皂角的清苦味己經吃進了棉纖維裡，和棉纖維本身的植物氣息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極淡極淡的、像雨後泥土的乾淨味道。舊布料是道袍穿了好幾年、洗了無數次之後棉纖維本身的味道，不香，但穩。那是吳滿的味道。現在那股甜味蓋在皂角和舊布料上面，像一層極薄的糖霜。糖霜不是撒上去的，是從裡面滲出來的。從毛孔裡，從汗腺裡，從每一個真氣能走到的地方滲出來。

趙大寶把粥碗放在木架上，沒有喝完。不是喝不下，是“存”。他要把鼻子空出來，專門聞吳滿。他走出膳堂，蹲在門口的老位置上，看著吳滿從裡面走出來。吳滿走路的步子比昨天更亂了——不是“尺子量過”的那種亂，是“忘記”的亂。他以前走路左腳和右腳之間的間隔是均勻的，因為走了很多年，身體記住了。身體記住的方式不是用腦子記，是“氣記”。氣走到膝蓋，膝蓋就知道該彎多少；走到腳踝，腳踝就知道該轉多少；走到腳底，腳底就知道該用多大的力去踩地面。這些都不是腦子在管，是氣自己在走。現在氣走到膻中被截住了，能走到膝蓋、腳踝、腳底的氣比昨天又少了一分。少了一分，膝蓋就不知道該彎多少，腳踝就不知道該轉多少，腳底就不知道該用多大力。左腳邁出去之後，右腳不知道該什麼時候跟上，就在空氣裡多懸了一息。懸的那一息，他的重心在左腳上晃了一下，像扁擔兩頭的桶，一頭沉一頭輕，挑扁擔的人沒來得及調整步伐。不，不是沒來得及，是“不知道需要調整”。氣沒走到的地方，身體就不知道那裡有什麼。

吳滿經過趙大寶身邊的時候，甜味濃了一絲。不是量變多了，是“距離近了”。趙大寶的鼻子捕捉到了甜味的走向——從吳滿的膻中出發，沿任脈往上，走到喉嚨。喉嚨是說話的地方，也是吞嚥的地方。甜味走到喉嚨的時候，吳滿的喉結動了一下——不是咽，是“堵”。像有什麼東西卡在那裡，不上不下。從喉嚨走到舌根。舌根是舌神正倫住的地方。甜味走到舌根的時候，吳滿的舌尖在口腔裡頂了一下上顎——不是嘗，是“找”。找舌根傳來的味道。找不到。從舌根走到鼻腔，然後從鼻孔散出來。散出來的甜味在空氣里拉成一根極細極淡的絲，絲的一頭連著吳滿的鼻孔，另一頭飄到趙大寶的鼻尖前面，被他的鼻子一把抓住。

甜味走過的路，就是舌神被汙的路。先失鹹，鹹沒了。鹹是腎之味，腎屬水，水是舌神的根。根被挖走了，樹就站不穩了。然後甜從膻中裡漫上來——甜是脾之味，脾屬土，土本來是運化的，但種子把土當成了自己的養分。它把土裡的甜味榨出來，漫到舌根，把舌神原來嘗甜味的位置佔據了。不是恢復，是“佔”。像一戶人家搬走了，空出來的房子被別的東西住進去。住進去的東西不是主人，是賊。賊住進來之後，會把房子裡原來主人的痕跡一點一點抹掉。牆上掛的畫摘下來，灶臺上的碗收進櫃子裡，床頭放著的舊衣服疊好塞進床底。抹到最後，主人回來也認不出這是自己住過的房子了。

吳滿的舌神正在被抹掉。甜味是賊留下的痕跡——賊住進來之後，會在牆上塗自己的顏色。

趙大寶蹲在門檻上，看著吳滿走遠。吳滿的背影在晨光裡是瘦的，肩胛骨頂出來的兩個凸起比昨天更高了——不是瘦了，是肌肉在忘。背部肌肉的紋理是足太陽膀胱經的路線，氣從膻中走到背部，告訴肌肉“該用力了”，肌肉就收縮，把肩胛骨拉平。現在氣被截住了，走不到背部，肌肉就不知道該什麼時候用力。不知道該用力，就松著。松著，肩胛骨就自己往上翹。像帳篷的繩子斷了，篷布就塌下來。

走到雜役房門口的時候，吳滿停了一下。不是想停，是“忘了該怎麼推門”。他的手在身側垂著，看著門板，看了好幾息。門板是松木的，年久變形，門縫比去年寬了一線。一線之間透出屋裡灰藍色的暗。他看著那道縫，手抬起來。抬的速度很慢，慢到能看見手臂上肌肉在一根一根地“想”——想該怎麼配合才能把手抬到門板的高度。抬到一半，停住了。手懸在門板前面約莫一拳的位置，手指微微蜷著。蜷的方向是握門邊的方向，但手指沒有握下去。不是門邊不在那裡，是眼睛看見了門邊，手卻不確定自己該往哪裡落。手在等眼睛告訴它“可以握了”，眼睛在等手告訴它“我到了”。兩邊都在等，誰也沒開口。

懸了好一會兒，他把手收回去了。沒有推門，也沒有握門邊。手垂回身側，垂下去的時候手指一根一根鬆開——先是小指，然後無名指，然後中指，然後食指，然後拇指。像被人掰著指頭一根一根按下去。手完全垂落之後，他用肩膀頂開門，側身擠進去了。門在他身後慢慢合上，門縫恢復成原來那一線的寬度。

趙大寶走過去，蹲在門框前面。門框上，吳滿剛才手懸過的位置，木頭的紋理在晨光裡清晰可見。松木的年輪一圈一圈，從中心往西周擴散。年輪的顏色深淺不一——深的是夏天長的，木質疏鬆，顏色發褐；淺的是冬天長的，木質緊密，顏色發白。吳滿的手懸過的位置，正好落在一圈深色的年輪上。年輪上有一個極淡極淡的手印——不是汗，是甜。甜味從掌心裡滲出來，滲進木頭的紋理裡。趙大寶的鼻尖離那個手印約莫一拳的距離。甜味在木頭裡正在慢慢往裡滲，像水滴進乾涸的土。木頭吸了甜味，顏色從灰褐色變成了深褐色。深褐色深處，有一圈極淡極淡的灰白——那是鹽。吳滿身體裡的鹽正在被甜味往外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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