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蘇念薇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拿起陸念吃了一半放在桌上的餃子,自己吃了。不浪費,是她的習慣。
“你……不難過?”
蘇念薇想了想。難過嗎?談不上。Annabelle跟她非親非故,前世她把她當信仰,那是她自己的選擇,不是Annabelle逼她的。Annabelle有Annabelle的人生,她有她的。兩個人的人生在那些文章和評論裡短暫地交匯過,然後就分道揚鑣了。她走了她的陽關道,Annabelle走了Annabelle的獨木橋。
“不難過。”她說,“也不高興。就是覺得,每個人都得為自己做過的事承擔後果。”
周志遠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他把手搭在她肩上,輕輕地拍了兩下。
蘇念薇轉過頭,看著窗外。雪又開始下了,細細碎碎的,像誰在天上撒鹽。院子裡那棵枇杷樹,積雪比早上更厚了,枝條被壓得更彎,但沒有斷。這棵樹是她親手種的,種下去的時候才筷子那麼粗,現在比房子都高了。風吹了它幾十年,雪壓了它幾十年,它還是每年五月結滿金黃色的果子,從來沒讓她失望過。
客廳裡的電視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轉到了新聞頻道。一條快訊閃過螢幕——不是Annabelle了,是某個地方的交通事故,三車追尾,無人員傷亡。蘇念薇看了一眼,沒有在意。她站起來,把餐桌上的碗筷收起來,端到廚房去洗。水龍頭嘩嘩地流著,溫熱的水衝過她的手指。她的手指比以前僵硬了很多,骨節突出,指甲不再光滑,洗碗的時候偶爾會抽筋。但她還是堅持自己洗,不讓保姆動手。她想趁自己還能動的時候,多做一點事。不是為了證明什麼,是捨不得。捨不得這些瑣碎的、日常的、跟柴米油鹽有關的時光。
洗好碗,擦乾手,她回到客廳。陸念跑過來,拉著她的手說:“太姥姥,你剛才教我的捏褶子,我忘了。你再教一遍。”
蘇念薇笑著坐到沙發上,把陸念拉過來坐在自己腿上。她從茶几下面拿出一個沒包完的餃子皮——她特意留了幾個。把皮放在掌心裡,挖一勺餡,對摺,然後用拇指和食指捏出第一個褶。“看好,這樣捏,左邊一下,右邊一下。不要急,慢慢來。”
陸念學著她的樣子,笨拙地捏了一個褶子,歪歪扭扭的,跟她的年紀一樣稚嫩。“太姥姥,是這樣嗎?”“對,就是這樣。包得很好。”陸念高興了,又捏了一個,這次比上一個好一些。蘇念薇看著那個小小的、還有很大進步空間的餃子,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個場景。那時候周恬還小,也是這樣的冬天,也是包餃子,她也是這樣手把手地教她。周恬現在己經西十多歲了,她的女兒林小溪都己經上大學了。而陸念,是林小溪的女兒。一代一代的,像那個餃子的褶子,一個接一個地捏出來,每一個都不太一樣,但每一個都連著上一個。
她把陸念包的那個歪歪扭扭的餃子拿起來,認認真真地看了看,然後放進了鍋裡。煮好了,夾出來,放在陸唸的碗裡。“這是你自己包的,你自己吃。”陸念咬了一口,眉毛皺了一下,因為餡放多了,皮沒捏緊,煮的時候漏了,餃子變成了一鍋片湯裡撈出來的麵疙瘩。但她還是吃完了,邊吃邊說“好吃”。
蘇念薇笑了。笑著笑著,她的目光落在電視螢幕上。新聞又換了,這次是一個關於“網路清朗行動”的專題報道。畫面裡閃過幾個被封禁的賬號頭像,其中一個她很熟悉——不是Annabelle,是另一個跟她同時期的情感大V,也是宣揚不婚不育的,也是人設崩塌後被全網封殺。鏡頭只閃了一下就過去了,但蘇念薇清楚地看到了那個灰色的、寫著“賬號己被封禁”的頭像。像一座墓碑,豎在數字世界的某個角落,不會有人來祭拜,也不會有人記得。
她收回目光,低頭看著懷裡正在啃餃子的陸念。小女孩的嘴角沾著韭菜,腮幫子鼓鼓的,像一隻偷吃了東西的小倉鼠。蘇念薇伸手幫她擦了擦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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