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薇八十三歲那年冬天，省城下了很大的一場雪。雪從傍晚開始下，紛紛揚揚的，到睡前己經積了厚厚一層。周志遠說“明天別出門了，路上滑”，蘇念薇嘴上應著，心裡想的是明天還要去超市買麵粉——答應了重孫女陸念週末來包餃子，麵粉得提前備好。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太陽從雲層後面鑽出來，把整座城市照得亮堂堂的。蘇念薇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帶著雪後特有的那種乾淨的、凜冽的氣息。她深深吸了一口，覺得肺裡都是涼的。院子裡那棵枇杷樹被雪壓彎了枝條，幾隻麻雀在雪地上跳來跳去，留下一串細碎的腳印。她看了好一會兒，才關窗去洗漱。

上午九點多，她正在廚房裡和麵。麵粉是昨天周志遠去超市買的，高筋麵粉，她指定要的那個牌子，周志遠找了半天才找到。她把麵粉倒進盆裡，中間挖了一個坑，加溫水，加鹽，加一個雞蛋——這是她包餃子的秘方，加了雞蛋的餃子皮更筋道，煮的時候不容易破。她一邊和麵一邊想著週末包什麼餡。陸念愛吃韭菜雞蛋的，子涵愛吃豬肉白菜的，子睿愛吃鮁魚的。三個重孫口味各不相同，她得準備三種餡。

客廳裡的電視開著。周志遠在看新聞，聲音調得不大，但偶爾幾句飄進廚房。蘇念薇沒注意聽，她的心思全在麵糰上。面己經揉得差不多了，光滑有彈性，她把它放在盆裡，蓋上溼布醒著。

就在這時，電視裡傳來了一個她熟悉的、但己經很久沒有聽到過的名字。

“……曾經的知名情感博主‘Annabelle’，本名張某，日前被發現在其獨居的公寓中去世。據警方通報，死亡時間大約在一週前，因鄰居聞到異味報警才被發現。張某曾擁有數百萬粉絲，以宣揚‘不婚不育’‘獨立女性’等理念走紅網路。晚年的她離異、獨居、身患多種疾病，生前曾多次在社交媒體上表達悔恨與孤獨。她的離世，再次引發了關於網路情感博主言論責任的討論……”

蘇念薇的手停在了面盆裡。

Annabelle。這個名字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她心底那口早己平靜了多年的井。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不是很劇烈，但足夠讓水底的泥沙翻湧上來。她閉上眼睛，一張張臉從記憶深處浮上來——Annabelle穿著香奈兒套裝在別墅裡給女兒扎辮子，Angela在首播鏡頭前罵男人、轉身叫保姆抱來小少爺，還有那些她前世當成人生信仰的、一篇篇十萬加的文章。

新聞還在繼續。主持人面無表情地念著稿子，聲音裡沒有任何感情，像是在播報一條與己無關的訊息：“據瞭解，張某生前曾多次在首播中宣揚‘不婚不育保平安’等觀點，但其本人婚姻狀況與言論存在嚴重不符。她結過婚，育有子女，晚年因種種原因與家人疏遠……”蘇念薇睜開眼睛，從廚房走出來，站在客廳的沙發旁邊，看著電視螢幕。螢幕上放著一張Annabelle生前的照片，大概是她五十多歲的時候拍的，穿著白襯衫，頭髮散在肩上，笑容跟當年一模一樣，自信、篤定、光芒萬丈。可這個笑容的背後，是一個人死在公寓裡、一週後才被發現的結局。

周志遠拿起遙控器，想關電視。蘇念薇按住了他的手。“別關。”她重新走進廚房，把手洗乾淨，用毛巾擦乾，然後從冰箱裡拿出韭菜、雞蛋、豬肉、白菜、鮁魚餡。一樣一樣地擺在案板上，開始準備餃子餡。

她的動作很慢，但很穩。韭菜一根一根地摘，摘完泡在水裡，洗了三遍。雞蛋打在碗裡，用筷子攪散，加一點鹽。鍋裡倒油，燒熱，雞蛋倒進去，用筷子快速劃散，炒成金黃色的碎末。豬肉剁餡，加了蔥姜水、醬油、胡椒粉、一點糖，朝一個方向攪上勁。白菜焯水，擠幹水分，切碎，拌上香油。鮁魚餡是超市買的現成的，她嚐了一口，覺得不夠鮮，又加了點韭菜末提味。

三種餡，她準備了一整個上午。周志遠在客廳裡看報紙，偶爾抬頭往廚房看一眼。新聞己經播完了，換了別的節目。蘇念薇沒有再去關注電視裡在說什麼。她的世界，此刻只有這間廚房、這三盆餃子餡、以及那個躺在盆裡、正在慢慢醒發的麵糰。

下午兩點多，門鈴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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