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五歲生日那天,蘇念薇起得比平時都早。不是因為興奮——到這個年紀,己經沒什麼事能讓她興奮得睡不著了。是生物鐘。幾十年如一日地早起,給孩子們做早飯、送上學、開店門、看賬本。後來孩子們大了,不需要她送了;店也交給了周志遠和下面的人,不需要她每天盯著了。但早起這個習慣像刻進了骨頭裡,改不掉了。
她站在洗手間的鏡子前,仔細端詳自己。頭髮全白了,不是那種灰白,是雪白的,像頂著一頭乾淨的雪。她沒染。孩子們勸過她染,說染了顯得年輕。她說:“我六十五了,本來就不年輕。染黑了像什麼?像老妖怪。”周寧被她這句話逗得笑出了眼淚。臉上的皺紋比前幾年多了些,但不算太深,笑起來的時候會聚成一朵好看的菊花。眼睛還亮,沒有老年人的渾濁,這一點她最滿意。眼睛亮了,人就精神。
她穿上週恬送的生日禮物——一件暗紅色的真絲旗袍,領口鑲了一圈細小的珍珠,不多,不會顯得俗氣。旗袍很合身,像是比著她的身材裁的。她不知道女兒什麼時候拿了她的尺寸,大概是上次來家裡住的時候偷偷量的。她對著鏡子轉了轉身,旗袍的下襬輕輕晃動,像一池被風吹皺的春水。六十五歲還能穿旗袍,她覺得自己保養得還不錯。
壽宴定在省城最好的酒店,最大的宴會廳,能擺五十桌。蘇念薇本來不想搞這麼大,說一家人吃頓飯就行了。但孩子們不同意。周安說:“媽,您辛苦了一輩子,該風光一次。”周寧說:“就是,您當年婚禮都沒辦,這次補上。”周康說:“媽,您別管了,我們來操辦。”周恬說:“媽媽,我要給你畫一幅大大的畫像掛在門口。”周泰和周平難得意見一致:“媽,聽我們的。”
五個孩子,五個不同的聲音,匯成同一句話——讓媽媽高興。
蘇念薇沒有拗過他們。她這輩子,在孩子們面前很少服軟,但這件事上她服了。不是因為她被說服了,是因為她忽然覺得,讓孩子們為她做點事,也是她作為母親的責任。你總得讓他們有機會說“我愛你”,哪怕是用一場壽宴的方式。
壽宴定在中午十一點開始。九點多,就陸續有人來了。
最先到的是蘇德厚和劉桂蘭。蘇德厚八十八了,耳朵背得厲害,戴了助聽器也不太管用,跟他說話要靠吼。但他精神還好,拄著柺杖能自己走路,不用人扶。他穿著一件藏藍色的中山裝,口袋裡彆著兩支筆——一支鋼筆,一支圓珠筆,雖然他早就不寫字了。劉桂蘭八十五,比老伴硬朗,頭髮染得烏黑,穿了一件大紅色的棉襖,喜慶得像過年。她一進門就拉住蘇念薇的手,上上下下地看,然後說了一句跟每次見面一樣的話:“你瘦了,臉上沒肉了。”
蘇念薇笑著摟住母親的肩膀。“媽,我六十五了,還能臉上有肉?您當我是小姑娘呢?”劉桂蘭被她噎了一下,然後笑著拍了她一下。
公婆隨後也到了。周德茂八十七,腿腳不行了,坐著輪椅,是周志遠的姐姐推來的。李大嫂八十六,嗓門還是那麼大,一進宴會廳就喊:“念薇!生日快樂!我帶了老家的臘肉,給你放後備箱了,走的時候別忘了拿!”蘇念薇趕緊迎上去,拉住婆婆的手。那隻手還是那麼粗糙,骨節粗大,指甲縫裡永遠洗不乾淨。但蘇念薇握著這隻手,覺得比任何珠寶都珍貴。
十點多,五個孩子帶著各自的家人陸續到了。周安一家西口——他和曉雯,加上兒子周子軒和女兒周子涵。子軒十歲了,個子躥得很快,快到他媽肩膀了。子涵七歲,扎著兩個小辮子,一進門就撲過來喊“奶奶”,蘇念薇彎下腰抱住她,被她頭上的髮卡硌得下巴疼,但沒鬆手。
周寧一家西口——她和老陸,加上女兒陸小禾和兒子陸小遠。小禾九歲,越來越像她媽小時候,話多得像連珠炮,一進門就嘰嘰喳喳地說“姥姥生日快樂我給你畫了一幅畫”。小遠六歲,還有點認生,躲在媽媽身後探出半個腦袋,被蘇念薇拉過來親了一口,小臉一下子紅了。
周康一家三口——他和妻子小美,加上兒子周子睿。子睿八歲,是個小胖墩,虎頭虎腦的,一進門就喊“奶奶我餓了”,蘇念薇趕緊從桌上拿了一塊點心給他,他三口兩口就吃完了,伸手還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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