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棟樓是蘇念薇開車路過的時候偶然看到的。

其實也不算偶然。那條路她很久沒走過了——自從搬離那個小區之後，她刻意避開了這一帶。不是怕回憶，是覺得沒必要。前世的那些年，像一本被她合上的書，書頁己經泛黃，她不想再翻開。但那天去城南談一個專案，導航給她指了一條捷徑，正好從那條巷子穿過。

她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棟六層樓的紅磚房，外牆的塗料己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駁的灰色水泥。一樓的門面房換了好幾家，以前那個早餐店不見了，變成了一家快遞驛站。她前世住過的那個單元，樓道口的鐵門鏽得更厲害了，門上的油漆起了一層皮，像患了皮膚病的老人。她下意識地踩了剎車，把車停在路邊。

周志遠坐在副駕駛，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怎麼了？”

蘇念薇沒有回答。她盯著那扇窗戶——二樓，朝南，她曾經住了十二年的那間出租屋。窗戶的玻璃碎了一塊，用紙殼糊著，紙殼己經被雨水泡爛了，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口子。窗簾早就沒了，從外面能看到屋裡堆著一些雜物，像是一個臨時倉庫。

“我在這裡住過。”她說。聲音很輕，輕到周志遠差點沒聽見。

他愣了一下。他知道蘇念薇在認識他之前租過房子，但不知道具體在哪裡。他更不知道的是，這個看上去破敗不堪、隨時都可能被拆遷的老小區，對蘇念薇意味著什麼。他只知道，她看著那扇窗戶的眼神，不像是看一個住過的地方，更像是看一個埋著什麼的地方。

“要不要下去看看？”他問。

蘇念薇猶豫了幾秒，然後解開了安全帶。

巷子還是那條巷子，但窄了很多。不是它變窄了，是她見過的路變寬了。這些年她走過太多寬闊的大道——建材城總部的大理石走廊、五星級酒店的旋轉門、機場的貴賓通道。再回到這條只能並排走兩個人的老巷子，她覺得自己像一個穿著高跟鞋走進泥地的人，每一步都不踏實。

那棵梧桐樹還在。樹幹比以前粗了一圈，樹冠遮住了半邊路面。她站在樹下，抬頭看。當年她就是在樹下接過周志遠那束蹩腳的紅玫瑰的。那時候的梧桐樹剛抽新芽，嫩綠嫩綠的，風一吹嘩啦啦地響。現在是秋天，葉子黃了大半，地上鋪了一層枯葉，踩上去沙沙的。

“就是這兒，”她指著二樓那扇窗戶，“我住的那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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