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掌心裡那片槐樹皮碎屑放進口袋裡。口袋裡己經有五件東西了——保鮮膜，石頭，兩張疊好的書頁，半塊糖。現在是六件。她把碎屑放進去之後拍了拍口袋外面。

“他走之後我開始跑步。跑過槐樹的時候會摸一下樹幹。不是拍，是摸。拍是告訴樹‘我來了’，摸是問樹‘他還在這裡嗎’。樹沒有回答過，但每次摸到樹皮上那道最深的裂縫的時候，我的手會停一下。那道裂縫的高度和我父親手掌的位置差不多。不是同一棵樹，槐樹不是我父親摸過的樹。但裂縫的高度是一樣的。”

林哲看著她的手。她的手指很長，指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是為了戴飛行手套方便。那些手指剛才捏著一片從自己指甲縫裡剔出來的槐樹皮碎屑，把它放進了那個裝了五件東西的口袋裡。

“他還在。”林哲說。

夏川遙轉過頭看著他。霧在她眼角的淚痣上凝了一粒極細的水珠。水珠太小了，小到幾乎不能被稱為水珠，只是一小片比周圍皮膚更亮的溼潤。

“樹沒有回答過。但你的手每次摸到那道裂縫的時候會停一下。停的那一下，就是樹在回答。樹不用說話。樹讓你自己停下來。停下來那一刻，你聽見的不是樹的聲音，是你自己替他記得的那部分。”

夏川遙把口袋的拉鍊拉上。拉鍊的聲音在霧裡很輕，輕到像一片槐樹皮碎屑落進口袋裡。她把腳重新伸進霧裡。腳尖攪動霧氣，畫了一個很小的圈。那個圈在霧面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被流動的霧抹平了。

“岸。”她說，“你給自己取過名字嗎？不是‘岸’，是你自己取的。”

林哲想了想。“沒有。‘林哲’這兩個字是撿來的。不記得從哪裡撿的。可能是某個看過的故事，可能是夢裡。撿來之後就一首用著。沒有想過給自己取名字。”

“現在想。”

他坐在霧裡的長凳上。霧在他膝蓋以下的位置緩慢流動。他低頭看著霧面。霧面不是平的，是無數極細小的起伏，像微縮的群山。那些山在緩慢移動，移動的過程中不斷有新的山從霧面下長出來，舊的山塌下去消失。他看了很久。

“想不出來。取名字需要知道自己是做什麼的。趙硯是硯臺，何志遠是小滿，你是遙。我不知道自己是做什麼的。以前是加班，現在是巨人。巨人不是名字，是身份。身份和名字不一樣。”

夏川遙把腳尖從霧裡收回來。鞋底又沾了一層霧水，比剛才更厚。她把鞋底在凳沿上蹭了蹭，蹭下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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