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後第十西天，星海市下了一場霧。不是從海面上漫過來的海霧，是陸地上自己長出來的霧——前一夜落了雨，天亮之前氣溫驟降，地面上的水分來不及滲下去就被凍醒了，變成白茫茫的霧氣從每一條裂縫、每一片草葉、每一粒煤渣裡升起來。何志遠說這種霧叫“輻射霧”，和輻射沒有關係，是因為地面冷卻把近地面的空氣層冷卻到露點以下形成的。趙硯說是因為地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呼氣。

林哲站在醫療中心三樓的窗邊。窗戶開著，霧從窗縫裡湧進來，不是飄，是湧。霧氣的邊緣碰到窗框的時候會短暫地停一下，像猶豫要不要進來，然後被後面的霧氣推著漫進房間裡。他把手伸進霧裡。霧從他指縫間流過，涼涼的，比空氣涼，比水暖。手指在霧裡移動的時候，霧氣會被指尖劃開一道極細的痕跡，那道痕跡停留不到半秒就被周圍的霧填滿了。填滿之後完全看不出剛才有人把手從這裡經過。

他把手收回來。指尖上凝著一層極薄的水膜，是霧氣裡的水滴沾上去的。他把指尖貼在窗臺上，水膜在窗臺的水泥表面洇開，洇出一個極小的深色圓點。圓點邊緣的顏色比中間深，因為水是從指尖的邊緣先接觸到水泥的。他看著那個圓點一點一點變淺，從深灰到淺灰，到和周圍水泥差不多的顏色。然後消失了。

樓下訓練場的方向傳來腳步聲，不是跑步，是走。很慢，一步，停很久，再一步。林哲把頭探出窗戶，霧太濃看不見跑道。但腳步聲的位置他記得——跑道正中間偏左，靠近槐樹那一側。那裡有一個被夏川遙用指尖畫過圈的小坑，坑底豎著趙硯那枚彈頭朝上的教練彈，彈殼上刻著何志遠的小名——小滿。

腳步聲停了。停的位置正好是那個小坑旁邊。然後是一聲極輕的金屬碰撞聲——不是槍栓，是搪瓷杯放在水泥護欄上的聲音。趙硯在霧裡。他今天沒有上瞭望塔，他坐在跑道邊，坐在那個小坑旁邊。

林哲下樓了。

霧比他想象的要濃。從醫療中心門口到跑道只有不到一百米，他走了快三分鐘。不是因為走得慢，是因為每一步都要確認前面沒有東西。霧把所有的參照物都抹掉了——槐樹看不見了，跑道邊緣的白線看不見了，連腳下的煤渣地面和草坪的邊界都分不清。他只能靠腳底的感覺。煤渣是松的，踩上去有細碎的沙沙聲；草坪是軟的，踩上去聲音更悶。他一步一步地，聽著自己腳下的聲音往前走。走到沙沙聲變成了更悶的沙沙聲——跑道上的煤渣被霧打溼了，比干燥的時候更緊實。

趙硯坐在跑道邊。他不是坐在長凳上，長凳在霧裡根本看不見。他坐在地上，雙腿盤著，狙擊槍橫放在膝蓋上。槍管上凝著一層極細的水珠，每一粒水珠都在霧裡泛著極淡的銀灰色光芒——不是自己在發光，是把霧裡僅存的那一點點天光收集起來。搪瓷杯放在他右手邊，杯口朝上，杯子裡積了淺淺一層霧水。他是故意讓杯子接霧的。

“霧水比自來水好喝。”趙硯沒有抬頭，“自來水有氯，霧水沒有。霧水是水蒸氣首接從空氣裡凝出來的，經過了灰塵和細菌的過濾。不是過濾，是把它們當成凝結核。每一粒霧滴的核心都有一粒灰塵。所以霧水比自來水多一種味道——灰塵的味道。”

林哲在他旁邊坐下來。煤渣地面被霧打得半溼不幹，坐上去涼涼的，但不是那種讓人想站起來的涼。他盤起腿，膝蓋和趙硯的膝蓋之間隔著一個搪瓷杯的距離。

“你把杯子放這裡接霧。”

“嗯。”

“接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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