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硯的名字被叫出來的第五天，星海市入冬了。不是日曆上的入冬，是體感上的——早上去訓練場跑步，撥出的氣會在眼前白一下，很短，不到半秒就被海風吹散。林哲每次呼氣的時候會故意放慢一點，讓那團白霧在面前多停一會兒。不是有什麼意義，只是覺得它很好看。白霧在晨光裡是半透明的，能透過它看見跑道對面的槐樹。槐樹的葉子終於落完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用墨筆在淡青色的紙上畫出的線條。

他跑了十圈停下來。雙手撐著膝蓋，撥出的白霧一團一團地落在煤渣跑道上，把黑色的煤渣打溼成更深的黑色。他看著那些深色的圓點一個一個出現又一個一個消失，想起迴響走的那天晚上，他坐在塌陷坑邊緣，雙腿懸在坑外，星光落在水面上。那天晚上他撥出的氣也是白的，但比現在濃，因為那天氣溫更低。迴響從水面下探出頭來的時候，他正好呼完一口氣，白霧散開，露出幼獸暖金色的瞳孔。它看著他，他撥出的白霧飄到它額頭上方，被它的體溫托住，停了一瞬才散。

“你在看什麼？”夏川遙從跑道另一端走過來。她今天紮了馬尾，用的是新發繩，藍色的。舊的那根黑色發繩纏在左手腕上，和新發繩並排。兩圈黑色，一圈藍色。

“看白霧。”

“白霧有什麼好看的？”

“不知道。但它散得很快。”

夏川遙在他旁邊站定，看著煤渣地面上那些被撥出的水汽打溼的圓點。它們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淺，從深黑到灰黑，到和周圍煤渣差不多的顏色。“散得快，是因為這裡的風大。風大的地方，撥出的氣留不住。但下一口氣還會是白的。”她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掌心朝上。裡面是一顆糖。不是獨立包裝的那種，是用彩色玻璃紙包的，玻璃紙邊緣擰成兩隻小角，像一隻蝴蝶。“老張給的。說今天入冬，食堂給每個人發一顆糖。不是買的，是他自己做的。麥芽糖，裡面裹了炒熟的芝麻。他每年入冬都做，做一鍋，分給全隊的人。一鍋剛好夠分。不多不少。”

林哲接過糖。玻璃紙在晨光裡是半透明的橙紅色，能看見裡面那塊麥芽糖裹著密密麻麻的芝麻粒。芝麻粒在糖裡分佈不均勻，有的地方多，有的地方少。老張做糖的時候沒有刻意去拌均勻。他說芝麻聚在一起的地方咬下去會特別香，散開的地方能嚐到糖本身的味道。兩種都好。

他把糖剝開。麥芽糖是深琥珀色的，芝麻被糖裹著在光裡泛一層油亮。咬了一口，糖很硬，咬下去的時候能聽見極細的碎裂聲。不是糖碎了，是芝麻被咬破的聲音。芝麻在牙間一粒一粒爆開，每爆一粒就散出一股極濃的油脂香。麥芽糖在舌頭上慢慢化開，甜味不是一下子湧上來的，是一層一層地，像海浪漫過沙灘。先是糖本身的甜，然後是芝麻炒熟後的焦香，最後是麥芽糖化到最深處時那一絲若有若無的酸。不是壞了，是麥芽發酵時留下的痕跡。

“好吃。”他說。

夏川遙點了點頭。她把屬於自己的那顆糖也剝開放進嘴裡，糖塊把左腮頂起一個小包。她嚼著，看著槐樹光禿禿的枝丫。陽光從枝丫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臉上，一道一道的。

“我父親入冬的時候也做糖。”她嚼著糖，聲音有一點含糊。“不是麥芽糖，是花生糖。花生炒熟，去皮，壓碎，熬一鍋白糖漿，把花生碎倒進去攪勻，趁熱倒進鐵盤裡壓平。壓平之後用刀切成小方塊。切的時候糖還是軟的，刀下去的時候糖會從刀刃兩側擠出來一點點，等涼了就變硬。那些擠出來的薄邊，他會單獨切下來放在一個小碗裡給我。說那是‘糖耳朵’。因為薄，咬下去脆脆的，像耳朵。其實不是像耳朵，是像他怕我等不及糖涼，先把最薄最容易涼的那部分給我吃。”她把糖嚥下去。“他走之後，我再沒吃過花生糖。不是買不到，是自己做的和買的味道不一樣。買的糖，糖耳朵不會單獨切下來給你。”

林哲看著掌心裡剩下的半塊麥芽糖。芝麻聚在一起的那部分己經被他咬掉了，剩下的是芝麻比較少的一角，琥珀色的糖體裡只嵌著零星幾粒白芝麻。“老張做糖的時候，會把芝麻聚在一起的地方特意留出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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