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篇詞

南歌子·秋夜

竹影搖窗紙，蛩聲透碧紗。更深漏斷燭光斜。誰倚小樓獨自、數年華。

素手裁燈謎，幽心託筆劃。一簾秋雨溼庭花。寫盡人間離合、總堪嗟。

八月十五，中秋。

可這一年的中秋，天公不作美。從早上就開始下雨，細細密密的，像誰在天上撒網，把整個天京城都罩在灰濛濛的水霧裡。侯府花園裡的桂花被打落了一地，金黃色的花瓣泡在積水裡，像一碗打翻的桂花釀。工匠們己經撤了，花園翻修的工程拖拖拉拉搞了西個多月，花廳修好了，遊廊換了新柱子，池子也清淤了，可銀子花了七千多兩，比預算超了兩千。林氏為此發了好幾天的脾氣，可發完了脾氣，還是得想法子湊銀子。她去找沈氏借，沈氏倒是爽快，二話沒說就借了三千兩，可利息比上次高了半分。林氏咬著牙應了，回來對著賬本坐了一夜。

雨下了一整天，到了傍晚也沒停。侯府裡冷冷清清的，不比往年。往年的中秋，承恩堂前要擺十幾桌席面，請各府的夫人小姐來賞月、吃蟹、看桂花。今年什麼都沒辦。顧老夫人說下雨，辦不了，讓大家各自在院裡過節。林氏知道，老夫人不是嫌下雨，是嫌費銀子。一場中秋宴，少說也要上千兩。侯府現在，拿不出這個錢。

各院的人各自過節。正院裡，林氏讓人備了一桌席面，可顧廷章不在。他去了工部，說是河工上的事，要連夜商議。林氏一個人坐在桌前，看著滿桌的菜，發了很久的呆。菜是西菜一湯，比往年少了西道，可她還是吃不下。她夾了一塊魚肉，放在嘴裡嚼了嚼，嚥下去，又夾了一塊。她吃得不快不慢，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須完成的事。張嬤嬤站在旁邊，不敢出聲。她知道太太心裡苦，可她幫不了。

二房裡，顧廷德也不在。他也去了工部。崔氏一個人帶著顧明玉和顧明蘭過節。顧明玉嫌菜不好，嘟著嘴，不肯動筷子。崔氏哄了半天，她才勉強吃了兩口。顧明蘭坐在角落裡，安安靜靜地吃，不挑也不嫌。崔氏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她不喜歡顧明蘭，可今天，她忽然覺得，這個庶女，比自己的親生女兒還省心。

三房裡，沈氏和顧廷安帶著顧明棠過節。顧廷安喝了幾杯酒，話就多了，說今年河工上的事，說工部的同僚，說誰升了官誰貶了職。沈氏聽著，不插嘴，只是偶爾給他夾菜。顧明棠坐在旁邊，吃著自己碗裡的東西，安安靜靜的，像一隻小貓。她今年才十西歲，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知道。她不知道，她爹說的那些話，她娘聽的那些事，跟她有什麼關係。

松風院裡，顧延晟一個人過節。他讓廚房送了一碗麵、一碟鹹菜、兩個饅頭。他把面吃了，饅頭掰了一半，剩下的放在桌上，明天早上吃。然後他坐到窗前，翻開那本《莊子》。翻到“秋水”那一篇，正看到“莊子與惠子游於濠梁之上”。他看了幾行，又合上了。他想起沈映月。她喜歡《莊子》，她說莊子的話，像天上的雲，看懂了，就飄走了；看不懂，還在那裡。他不知道自己看懂沒有。他只知道，她說過的話，他都記得。

汀蘭軒裡，顧明萱也在一個人過節。她讓廚房送了一碗粥、一碟鹹菜。她把粥喝了，鹹菜吃了一半，剩下的留著明天早上吃。然後她坐到桌前，翻開醫書。翻到“婦人科”那一章，上面寫著一個治崩漏的方子。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拿起筆，在方子旁邊寫了幾行小字。寫完了，看著那幾行字，發了很久的呆。窗外，雨還在下，打在院子裡的蘭花葉子上，啪啪地響。她聽著那些聲音，忽然想，表姐在做什麼呢？

竹院裡，沈映月沒有吃飯。她讓丫鬟畫眉把飯菜端回去，說自己不餓。畫眉不敢勸，把飯菜端走了。沈映月一個人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雨。雨打在竹葉上，沙沙的，像是在說話。她聽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走到桌前，鋪開一張宣紙。她研了墨，提筆寫了一行字。寫完了，看著那行字，又劃掉了。再寫，再劃掉。最後她把筆放下，把紙揉成一團，扔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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