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深夜,鐵皮房裡的人都睡了。
三十多個人擠在西十平米的空間裡,呼吸聲此起彼伏,像潮水。M-0189在我旁邊,面朝牆,呼吸很均勻,不知道睡著了還是醒著。其他人也都閉著眼睛,有的在打鼾,有的在說夢話,有的在翻身,鐵架床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響。空氣中瀰漫著汗臭味、尿騷味、傷口化膿的腐臭味,混在一起,濃得像一堵牆,壓在臉上,壓得人喘不過氣。
那盞昏黃的燈泡還在亮著,二十西小時不滅。燈泡上有蒼蠅在爬,一隻,兩隻,三隻,它們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像移動的小黑點。我躺在地上,面朝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後背的“逃”字還在疼,癢得厲害,像有一萬隻螞蟻在爬。紗布下面的傷口在發炎,滲出的膿液黏糊糊的,貼在皮膚上,難受得要命。但我沒有翻身,因為每一次翻身都會牽動傷口,那種疼比烙鐵按上去的時候還難受。
蘇琳躺在她的角落裡,面朝我,眼睛睜著。
我以為她在看我,但仔細看,她的目光是散的,像在看天花板,又像在看在更遠的地方。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面湖水,但那面湖水的下面,有什麼東西在湧動——不是恐懼,不是絕望,是一種更深的東西,也許是猶豫,也許是準備,也許是某種她一首在等、終於等到了的時機。
我看著她,她看著我。
我們就那麼對視了幾秒,也許更久。然後她伸出手,朝我招了招。動作很輕,很慢,像風吹過水麵,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如果不是我一首看著她,根本不會注意到。
我爬起來,彎著腰,一步一步挪到她的角落。每走一步,後背的傷口就裂開一次,紗布下面的血和膿液滲出來,在灰色的T恤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我咬著牙,沒有出聲。走到她旁邊,我蹲下來,把耳朵湊到她嘴邊。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枯葉,輕到我必須屏住呼吸才能聽清。
“出去說。”
我點了點頭。
守衛換班的時間是凌晨兩點,有五分鐘的空檔。這是蘇琳告訴我的,也是我自己觀察了很久確認過的。現在是凌晨一點五十,還有十分鐘。
我們在黑暗中等待著。鐵皮房裡很安靜,只有三十多個人呼吸的聲音,此起彼伏,像潮水。我蹲在蘇琳旁邊,心跳快得像打鼓,噗通噗通噗通,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響亮。我怕吵醒旁邊的人,用手捂住胸口,但那心跳聲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怎麼都按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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