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虹口區一條安靜的巷子深處,一棟灰磚小樓隱在幾棵落光了葉子的老槐樹後面。門楣上沒有掛牌,只有一盞不常亮的門燈,燈罩積了一層灰。這地方在特高課的檔案裡有個代號,叫“赤羽公館”,但知道它的人不多,知道它真正做什麼的人更少。
公館的主人叫石井清太郎,五十七歲,身份是“東亞振興會”上海分會的顧問。這個名頭聽著像是文化團體,實際上是個類似黑龍會的外圍情報機構——名義上是民間組織,跟軍方沒有首接隸屬關係,但暗地裡乾的事位元高課還髒。他管著三樣東西:一個遍佈上海的情報網,幾條潛伏在山城的情報線,還有一張從滿洲一路鋪到香港的關係網。日川岡坂私下叫他“老鬼”,不是貶義,是說他像鬼一樣,不聲不響地蹲在暗處,什麼都知道。
日川岡坂以前看不上這個地方。他覺得自己手裡的牌夠多,家族有人脈,大本營有靠山,用不著跟一個民間的老頭子扯上關係。但今天他來了。
日川岡坂走進正廳時,腳步比平時慢了半拍。屋裡光線昏暗,榻榻米上鋪著一塊舊地毯,靠牆擺著一張矮桌,桌上放著一壺茶和兩隻茶杯,白氣正嫋嫋地升著。石井清太郎坐在桌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和服,頭髮比上次見面時又白了幾根,臉上的皺紋更深了,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
“稀客呀,日川君居然會前來。”石井清太郎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那絲弧度淡淡的,不是笑,更像是某種“我早就料到你會來”的瞭然。
日川岡坂沒有像往常那樣站著說完話就走。他在茶桌對面坐下。他坐著的姿態雖然還是端正的,但那股子一貫的從容少了半分,眼底多了一層沉沉的疲憊。
“石井君,你的身體還好嗎?”
石井清太郎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把茶碗推到日川面前,做了個“請”的手勢:“先喝茶。”日川岡坂端起茶碗,低頭喝了一口。茶是溫的,帶著一種新茶特有的清苦,順著喉嚨滑下去,在胃裡暖開。他放下茶碗,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細微的木紋上。
“日川君,”石井清太郎先開口了,語氣不緊不慢,“你今天來,不是為了喝茶吧。”
日川岡坂的喉結滾了一下。他沒有立刻接話,手指在膝蓋上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辭:“石井君,上海的局勢你也清楚。特高課近幾次行動接連受挫,洩密的事始終查不到源頭。大本營那邊己經有人在質疑我的能力了。我今天來,是想請你出手相助。”
他說完,微微低下頭。這不是他平時的姿態。石井清太郎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笑了一聲,那笑聲不高,像是被茶水的熱氣蓋住了:“日川君,你以前可是說過,赤羽公館不過是‘一群不穿軍服的閒人’。”
日川岡坂的嘴角動了一下,沒有反駁。
石井清太郎沒有繼續在這個話題上停留。他靠在椅背上,看著他。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看不出什麼情緒,像是在端詳一件用舊了但還能用的傢俱。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後饒有深意地開口了:“怎麼?日川君準備將特高課課長的位置給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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