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長河的入口到了。去年凌玄在這裡看見了一條由火焰和灰燼構成的河流，河中流淌著無數凌玄的記憶碎片。現在河流還在，但河水變了。火焰幾乎完全熄滅，只剩下河床底部還有幾縷暗紅色的餘燼在掙扎。河水變成了灰白色——和阿燼腳下灰燼一樣的顏色。無數記憶碎片在灰白色的河水中浮沉，不再流動，像被封凍在冰層裡的落葉。

阿燼在河邊蹲下來，伸出手指輕輕觸碰河水。灰白色的水面以她的指尖為中心，泛起一圈淡金色的漣漪。漣漪向外擴散，所過之處灰白色開始褪去。河水的顏色從灰白變成暗紅，從暗紅變成深紅。那些被封凍的記憶碎片開始緩緩移動。先是邊緣處最小的幾片，然後是中間的，最後連河床深處最大的那些也動了。記憶長河重新流動起來。

阿燼站起身，沿著河岸向前走去。凌玄和蘇清鳶跟在她身後。河水的流速越來越快，暗紅色的水面上無數記憶碎片打著旋向前奔湧。它們的方向和阿燼行進的方向一致。歸墟最深處。

三人沿著記憶長河走了很久。河岸兩側的景色從灰白色的荒原變成了暗紅色的巖壁，巖壁上佈滿了孔洞，山風吹過時發出嗚嗚的聲響，像無數亡魂在哭泣。和阿燼說的“很多人哭了很久很久”一樣。再往前，巖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虛無。記憶長河懸浮在虛空中，兩岸什麼都沒有，只有無盡的黑暗。河面越來越寬，水流越來越急。無數記憶碎片在水面上跳躍、碰撞、融合，發出細碎的、像冰層碎裂的聲音。

然後他們看見了那扇門。

歸墟最深處的門。去年凌玄用碎玉和所有凌玄的執念打開了它。門後是純白色的虛空，第一條時間線的蘇清鳶懸浮在其中沉睡著。現在門是開著的。不是被開啟的，是被撕裂的。黑色的門板上有一道巨大的裂口，從頂端一首貫穿到底部，裂口邊緣參差不齊，不是利器斬開的，是被某種力量從內部撕開的。

凌玄走到門前，伸手觸控裂口的邊緣。邊緣處殘留著兩種截然不同的氣息。一種是極寒——不是溫度的寒，是規則的寒。天道規則的寒意，和韓山嶽劍上那道天道印記的氣息一模一樣，但濃郁了百倍千倍。另一種是極烈——像燼火，但不是凌玄的燼火。更加古老，更加純粹，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決絕。

第一條時間線蘇清鳶的燼火。她打穿三界壁壘時使用的力量，就是《玄燼訣》的源頭。以燼為生——將魂魄化作燼火，在焚燒中儲存一點真靈不滅。她就是用這種力量，從內部撕開了天道對她的鎮壓。

門後，純白色的虛空己經變了樣。去年這裡是純粹的、沒有任何雜質的光。現在虛空中佈滿了金色的裂紋——天道規則碎片。往生蓮開花時破碎的生死規則，全部匯聚到了這裡，嵌入了這片虛空的每一寸空間。虛空中央，第一條時間線的蘇清鳶依然懸浮著，白衣如雪，墨髮如瀑，雙手交疊放在胸前，像在沉睡。

但她周圍的虛空己經完全被金色的規則碎片填滿了。碎片像無數把金色的刀，從西面八方指向她。她懸浮在刀叢的中央，眼睛閉著，面容安詳。那些規則碎片沒有刺入她的身體，但離她極近，最近的一片離她的眉心只有一寸。

而在她身前站著一個人。一個女子。一身玄色戰甲，手持一杆比人還高的長戟。戰甲上流轉著淡金色的天道紋路，每一道紋路都是一條濃縮的規則。她的面容極美，但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由天道規則雕刻出來的雕像。她的眼睛是純金色的——和佔據了韓山嶽軀體的天道意志投影一模一樣。九天玄女。她比他們先到了。

凌玄握緊了手中的油燈。蘇清鳶的青蓮劍完全出鞘。蛛兒將阿燼護在身後，身體膨脹到三丈大小，八隻眼睛全部變成了幽藍色。阿燼從蛛兒身後探出頭，看著虛空中央懸浮的那個白衣女子。

“她在哭。”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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