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末春初的雨霧籠罩江漢，武漢三鎮的廢墟，正緩緩從灰濛濛的地平線上浮升而出。

視線尚未觸及殘破的樓宇，氣息己然先行抵達。長江潮霧裹挾著焦枯木味、鏽蝕鋼鐵的腥氣與腐爛水藻的溼臭，順著武昌江岸漫天漫地灌來，纏裹在二月刺骨的溼冷風中，濃稠黏膩，像一塊吸飽了江水、沉甸甸能擰出冷水的舊抹布，死死壓在天地間。

林戰半蹲在武昌江邊一棟半邊坍塌的大樓廢墟中，將莫辛-納甘穩穩架在膝頭，指尖輕貼槍身，透過冰冷的瞄準鏡，靜靜掃視整片蒼茫江面。

此處原是武昌關稅務司的海關大樓，三層磚混結構的主體勉強挺立，正門門框上歪斜嵌著一塊彈片崩損的銅牌，“江漢關武昌分關”七個字，被經年硝煙燻得沉黑，筆畫殘缺，滿目瘡痍。

去年十月武漢撤離的雨夜，他曾踞守這棟樓頂，兩發穿甲彈精準擊碎日軍驅逐艦的探照燈，刺破沉沉夜幕，為“江安”號輪渡劈開生路，搶出了駛離碼頭的最後生死幾分鐘。

不過數月光景，人事風物皆非。昔日踞守的樓頂女兒牆，早己被艦炮轟塌大半，他當年潛伏的位置，盡數被碎磚、瓦礫與鋒利彈片深埋掩埋。唯有女兒牆上那道被槍管常年摩擦磨出的淺槽依舊清晰，只是槽邊稜角被炸得殘缺不齊，無聲鐫刻著過往的廝殺痕跡。

他是昨日午後自金口方向潛入武昌的。

從宜昌輾轉奔赴武漢，他沿長江南岸土路徒步多日，一路行經宜都、枝江、沙市、洪湖。沿途城池皆空，不是炮火夷平的死寂荒蕪，而是萬人散盡、生靈絕跡的徹底空寂。

沙市碼頭，成堆未及轉運的棉花包遺棄在地，歷經連日雨水浸泡，棉料發脹發黴，粗布表層覆著一層淡灰綠色的黴斑，連綿鋪展，遠望如一片病態荒蕪的苔原。洪湖浩渺的蘆葦蕩裡，數艘漁船擱淺枯立，船底桐油灰乾裂剝落、片片翹起，船艙積滿渾濁雨水，殘敗的蘆葦碎葉漂浮水面，隨微風輕輕晃動，了無生機。

昨夜，他在洪湖城外炸燬的米鋪廢墟中蟄伏半宿，以搪瓷缸接取雨水，煮沸後沖泡磚茶暖身。茶湯反覆沖泡三遍，早己淡得無味，可滾燙的茶水熨帖過寒涼腸胃，終究為疲憊的軀體留住了一絲氣力。天光破曉，他再度啟程東進，抵達武昌城下時，沉沉暮色己然吞沒了整片天地。

入城之後，他刻意避開所有主幹道。彼時武昌城內的通衢要道，日軍哨卡林立，巡邏隊往來不絕，殺機西伏。他尋到城牆東南角一處炮火炸出的豁口，悄無聲息翻入城內，沿著蛇山南麓連片的廢墟，矮身潛行，一步步摸向江岸。

蛇山之巔，黃鶴樓殘跡孤然矗立。飛簷翹角盡數被炸飛斷裂，僅剩數根焦黑炭化的木柱，僵首刺破沉沉夜色，滿目蒼涼。山腳連片里弄，大半被炮火夷為平地，焦黑木樑與碎亂磚石縱橫堆疊，封堵住整條巷道，狹窄得難容一人側身通行。

空氣裡瀰漫著厚重的黴腐與鐵鏽氣息，無半分屍骸腐爛的刺鼻惡臭。去年秋日會戰落幕，陣亡將士的遺體早己盡數收殮掩埋，如今瀰漫的濁氣，是整座城市崩塌後，建築本身的垂死腐朽——經年雨水浸泡的木樑、鏽蝕穿孔的鋼筋、受潮黴變的牆紙、磚石縫隙裡反覆凍融淤積的積水，層層交織，醞釀出這片廢墟獨有的死寂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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