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桂林奔赴貴陽，林戰在群山古道間跋涉了整整半月。

這條路從無筆首坦途。黔桂古道順著龍江向西北蜿蜒，途經宜山、河池深入黔地，再循著苗嶺山脈褶皺跌宕北折，翻越數道壁立千仞的深陡山脊，方能窺見貴陽壩子的開闊輪廓。彼時湘桂鐵路柳州以南尚未貫通，黔桂鐵路更是隻剩荒蕪雛形，連完整路基都未曾鋪就。沿途數段廢棄工地荒蕪破敗，路基被野草徹底吞沒，路邊堆疊的鐵軌經年累月飽受雨水沖刷，鏽跡沉沉，不少枕木被當地山民拆走當做柴薪，只剩寥寥幾根歪斜佇立，表面留著撬棍鑿出的深淺凹痕，無聲訴說著半途而廢的過往。

腳下的青石板古道，被數百年絡繹不絕的馬幫商隊打磨得溫潤髮亮。石面密佈細密凹槽，是代代馬蹄鐵反覆碾磨的印記，淺淺凹槽裡積著春雨新水，澄澈水面上浮著幾片楓香紅葉，隨風輕輕搖曳，靜中藏著歲月滄桑。

林戰動身那日，趙六仍在桂林等候。清晨灕江晨霧盡數散盡，暖陽穿透雲層，將老樟樹的焦黑裂痕照得清晰刺眼。客棧灶房裡，林戰藉著湖南旅人出借的砂輪，細細打磨布鞋底。連日休整讓腳上的水泡早己結痂，鬆散的麻繩鞋底也被他重新絞緊、加固牢靠。他將安如雪的信仔細折妥，妥帖藏進棉袍內層夾層，又將貼身攜帶的畫作與全家福輕輕挪至穩妥位置，護住一身唯一的念想。

巷口晨風微涼，趙六揹著空揹簍靜靜佇立等候，主動開口說這條入黔之路他熟稔於心。昔日他從川黔古道輾轉而來，途經貴陽，深知城外幾處廢棄驛站、隱秘山洞，皆是風雨天絕佳的落腳之地。二人並肩啟程，沿著灕江邊的青石板路向西而行，兩岸鳳尾竹隨風輕擺，枝葉綴滿的雨後露珠簌簌墜落，砸在光滑石板上，碎成細碎輕響，落得一路清寧。

越往西行，山勢層層抬升，山路愈發逼仄險峻。

春汛時節的龍江水勢洶湧，滔滔江水奔湧在幽深峽谷之中，狠狠撞擊著兩岸灰白的石灰岩崖壁，炸起漫天雪白浪花。古道緊貼河谷山腰蜿蜒盤踞，最窄處僅容一人側身通行，臨江一側便是萬丈懸崖，崖壁之上蕨類植物與藤蔓交錯叢生，濃綠茂密，遮覆了大半巖壁。

林戰在前開路，趙六緊隨其後，兩道腳步聲在空寂峽谷中層層迴盪，格外清晰。每逢險要路段，趙六便俯身蹲低，指尖摩挲著石板路面，細細叮囑沿途隱患：哪段路基雨季極易塌方，哪處彎道暗藏山民佈設的捕獸夾，哪座石橋的石板被山洪衝得鬆動懸空，落腳便會搖晃不穩。

這些細碎且致命的細節，皆是灰袍人從重慶出發前，以蠅頭小楷密密麻麻標註在地圖之上的。趙六親身走完全程，早己將每一處險地、每一處隱患牢牢記在心底，爛熟於心。

踏入貴州地界，山勢驟然陡峻拔高，氣勢截然不同。

苗嶺山脈層層褶皺疊宕起伏，連綿山脊在氤氳雲霧中時隱時現，虛實難辨。山間零星的壩子裡，梯田層層鋪展，田埂上堆積著去年秋收殘留的稻草垛，經春雨反覆浸泡，己然發黑發黴，透著一股潮溼蕭瑟的氣息。道路兩側杉木與馬尾松茂密叢生，樹幹裹著厚厚一層吸水飽滿的苔蘚，雨霧浸潤下，翠色濃烈鮮亮，層層疊疊鋪遍山野。

趙六口中貴州“天無三日晴，地無三尺平”的說法，至此終得印證。連日穿行黔地山間，陰雨連綿不絕，二人的鞋襪從未有過半分乾爽，潮溼陰冷的霧氣浸透衣衫，縈繞周身。

越靠近貴陽，路上遷徙逃難的人流愈發稠密，遠超桂林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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