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戰看著桌面上那道用水漬畫出的路線,指尖輕輕點了點“工棚”的位置。小北門,土路,道口,工棚,一刻鐘。領頭的不抽菸,站在工棚外面,看著鐵路延伸的方向——那個方向,往北是長春,再往北是哈爾濱,是南滿鐵路的主幹道。九一八那夜的炮聲,就是從柳條湖段炸響的。柳條湖,就在奉天城北,南滿鐵路線上。石田的巡邏隊,每天傍晚出城,沿著城牆走,走到鐵路道口,停下來,在西面透風的工棚裡抽一刻鐘煙;領頭的不抽,只站在外面,望著鐵路。這裡面,一定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明天傍晚。”林戰開口,語氣平淡,卻定下了基調。
趙六把碗裡最後一口湯喝乾淨,碗底擦得乾乾淨淨,沒有一絲殘留。“我去看。”他說得乾脆,沒有半分猶豫——這五天裡,他早己習慣了替林戰去打探那些最危險的訊息。
“不。”林戰把倒扣在桌面上的空碗翻過來,碗口朝上,一片槐樹葉恰好落在碗裡,他伸手撿出來,放在桌角,“明天傍晚,你在羊尾衚衕等我。”
趙六看著林戰的眼睛,那雙眼睛很深,深不見底,裡面有一種他見過無數次,卻始終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東西。不是殺意——黑風寨的炮手眼裡有殺意,街頭收保護費的混混眼裡有殺意,那是外放的、猙獰的。林爺眼裡的東西,比殺意更安靜,更沉重,像白師傅每天清晨,把鐵鍋從灶上搬下來,倒扣在案板上時,鍋底那一層被文火煨了一整夜、己經結成深褐色的湯垢——不燙手,卻堅硬無比,刮不下來,也洗不掉。
“林爺。”他張了張嘴,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那六個人,帶了機槍。”
“嗯。”林戰應了一聲,語氣沒有絲毫波瀾。
“您一個人。”趙六又說,語氣裡的擔憂更甚了——六個人,一挺輕機槍,還有五支步槍,林爺一個人去,太危險了。
“嗯。”林戰依舊只應了一個字,沒有多餘的解釋,卻透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
趙六沒有再說話,他知道,林爺決定的事,再勸也沒用。他把兩隻碗摞起來,端到灶臺邊,白師傅伸手接過去,放進木盆裡,舀一瓢冷水澆上去,“嘩啦”一聲,碗壁上殘餘的油脂在水裡散開,化成一小片七彩的油膜,隨著水流輕輕晃動。趙六站在灶臺邊,看著那層油膜被水慢慢衝散,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又像是在說給林戰聽:“領頭的那個人,左手不擺。但他抽菸的時候,用的是左手。”他轉過身,看著林戰,眼神里帶著新的發現,“練劍道的人,左手固定不動,是握刀柄的習慣,改不了。但他抽菸用左手,說明他的左手能動能握,走路不擺,不是改不了習慣——是故意的。”
“他在學石田。”林戰淡淡開口,一語道破關鍵。
趙六點了點頭,像是終於解開了心裡的疑惑,又像是陷入了更深的沉思:“他在學石田。”他把這句話又嚼了一遍,像嚼一塊泡軟的饢餅,越嚼越有味道。一個人,故意學著另一個人的樣子走路,故意讓左手不擺,故意站在工棚外面看著鐵路,故意不抽菸——他在拼命模仿石田浩二。為什麼?因為他想變成石田浩二那樣的人。什麼樣的人?是站在特務機關門口的臺階上,看著坦克開過時,褲管裡的腿會興奮到發抖的人;是能策劃一場炮火,讓無數人無家可歸的人;是站在高處,能看到漫天火光的人。
林戰緩緩站起來,暮色己經完全沉了下來,像一塊厚重的黑布,籠罩了整個奉天城。皇寺大街上的店鋪陸續亮起了燈,昏黃的燈光透過窗欞,灑在青石板路上,映出斑駁的影子。白師傅的羊湯鋪子沒有點燈,灶膛裡的火光從灶口漏出來,忽明忽暗,把槐樹的影子投在對面的土牆上,像一個蹲著的巨人,沉默而威嚴。林戰從棉袍內兜裡掏出一樣東西,輕輕放在趙六手裡——不是銅元,是一塊懷錶。鐵殼,表面磨得發亮,錶盤上的羅馬數字己經褪色,分針缺了一小截,邊緣還有幾處磕碰的痕跡。這是沈靜山稿紙裡提到的那批繳獲物資中的一件,林戰在整理東西時翻出來的,上了發條,走時還很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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