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廣會散場時，日頭己經偏西。林墨幫著馮技術員收拾小黑板，王伯幾個老農戶還圍在試驗田邊不肯走，蹲在那裡指著果樹低聲議論，時不時摸摸那些金黃的果子。風裡帶著泥土和芒果熟透的甜香。

林墨推著腳踏車離開種植園，車輪碾過土路，揚起細細的塵土。他心裡盤算著示範點掛牌後的具體章程，還有和那些新籤協議農戶的第一次收果定價。剛拐上通往工地的大路，就看見一個人影從對面急匆匆騎過來，車鈴按得又急又響。

是蘇阿珠。她騎得很快，額前的碎髮被風吹亂，臉頰因為用力而泛紅。車還沒停穩，她就跳了下來，一隻手扶著車把，另一隻手從斜挎的布包裡掏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報紙。

“阿墨！”她話有點喘，眼睛卻亮得驚人，“你看這個！”

林墨接過報紙。是《光明日報》，日期是三天前。他展開，眼神掃過版面，在第二版右下角停住了。標題很醒目：《瓊崖深處覓真趣——一位北京記者的民俗之旅》。旁邊配著一張黑白照片，拍的是騎樓九號鋪門口，符阿妹坐在織機前，手指翻飛，幾個遊客圍在旁邊，神情專注。照片下面還有一行小字說明：椰城騎樓老街，黎錦傳承人現場展示。

他快速瀏覽文章。記者周建明的筆觸細膩，不僅寫了騎樓的建築風貌、清補涼的味道，更用大半篇幅描述了在黎寨的見聞——符阿婆沉默的織錦，旺公蒼涼的鼻簫，阿妹家簡陋卻乾淨的院落，以及那份“手藝換生活”的堅韌。文章最後一段寫道：“……在這裡，旅遊不再是走馬觀花的‘看’，而是沉下心來的‘遇’。遇見一門瀕臨失傳的手藝，遇見一群守著土地與傳統的普通人，也遇見瓊州這片熱土最本真、最動人的脈搏。”

“報紙是白姨上午託人從海口捎過來的，說是她香港的朋友看到後，特意寄了兩份過來。”蘇阿珠語速很快，“從中午開始，展示中心那部電話就沒停過！全是北京、上海、廣州那邊打來的，問的就是文章裡寫的黎寨織錦體驗，還有那個鼻簫老人。有人首接問，能不能安排他們跟那位符阿婆學半天織錦，錢不是問題。還有人問，能不能去照片裡那個漁村住一晚，拍日出。”

她頓了頓，舔了舔有些乾的嘴唇：“我接電話接到嗓子冒煙。阿海在旁邊幫忙記，單子己經寫了快兩頁紙。這些人……跟之前那些單位組織的、或者圖新鮮的遊客不一樣。他們問得很細，符阿婆一天能教幾個人，織機能不能碰，織出來的小片能不能帶走當紀念。有人還問旺公的鼻簫是什麼調式，能不能聽他吹那首給心上人的曲子。”

林墨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報紙粗糙的邊緣。報道的效果遠超預期，但這股湧來的客流，味道變了。不再是批次接待、固定線路就能滿足的。

“你怎麼回的？”他問。

“我只能說先登記下來，我們要協調藝人時間，再給答覆。”蘇阿珠眉頭略微蹙著，那點興奮被實實在在的壓力蓋了過去，“符阿婆那邊，上次答應每週三去騎樓展示，己經是看在阿妹和工錢的份上。要她專門抽半天教生人，還得看人家願不願意。旺公……他肯不肯對著陌生人吹那首曲子，更難講。還有，這些人大多不想跟大團，要單獨安排車、安排嚮導，線路也各說各的，有的想上午織錦下午趕海，有的想專門去拍黎寨的黃昏。人手根本排不開。”

她抬起頭，看著林墨：“阿墨，這是好事，我知道。名氣打出去了，來的都是捨得花錢、真想看門道的客人。可咱們現在這套，接不住。”

林墨把報紙仔細摺好，遞還給她。遠處工地傳來夯土的話，悶悶的，一下又一下。父親林建國大概正揹著手，盯著工人打地基，臉色嚴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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