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秀蘭站了會兒,回身出去,帶上了門。
煤油燈的光暈攏著這一小片空間。林建國一頁頁翻,有時往前翻,對照著看。他發現林墨不僅記流水,還在某些頁面邊上用鉛筆寫些小字。“碼頭點人流比農場點少,但單筆金額大,可考慮與船老大談批次折扣。”“芒果乾包裝成本佔比高,需找更便宜紙源,或提高售價。”“坡地引水方案:挖蓄水坑,雨季存水,旱季抽用。預算待估。”
這些字寫得小,好像隨手記下的想法,有些劃掉了,有些打了問號。林建國看不懂全部,但他看懂了那種盤算,那種走一步想三步的勁兒。這不是瞎折騰,這不是他以為的、小孩子過家家似的胡鬧。
菸灰缸裡己經堆了七八個菸頭。屋外徹底靜下來,連狗吠都停了。遠處傳來隱約的海潮聲,悶悶的,像大地在緩慢呼吸。
林建國揉了揉發酸的眼睛。賬本上的數字開始模糊,又在他用力眨眼後清晰起來。結餘那一千多塊錢,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他心口。他來之前想的是什麼?是兒子在這邊胡混,是可能欠了債惹了事,是他作為父親必須來把走歪路的孩子帶回去,哪怕用強的。
可現在,這些紙張,這些數字,這些蓋著公章的合同,像無聲的巴掌,一下下扇在他臉上。
他想起自己廠裡那些年輕工人,一個月拿三十幾塊工資,加班加點,年底攢不下幾個錢。想起上海弄堂裡一家七八口擠在十幾平米的亭子間,為了一分錢菜價跟小販爭得面紅耳赤。想起自己這次來的路費,是找工友借了二十塊才湊夠的。
而林墨,這個他以為需要他拉扯一把的兒子,在離家幹裡的瓊州,己經穩穩當當攢下了一千多塊,有了正經的合同,有了合夥人,甚至有了賣去香港的訂單。
認知的壁壘裂開縫隙,碎片扎進肉裡,疼得他太陽穴突突地跳。他固守了大半輩子的東西——安穩上班,按月領薪,勤儉持家,遠離風險——在這些實實在在的賬目面前,顯得那麼蒼白,那麼無力。
不是林墨錯了,是他自己錯了。錯得離譜。
最後一支菸燃盡,燙到了手指。林建國一抖,菸蒂掉在地上。他彎腰撿起來,扔進搪瓷缸,缸底的水己經黑了。
窗外天色不再是濃黑,透出一點沉沉的深藍,像墨水裡摻了水。快凌晨了。
他毫無睡意。把紙張仔細收好,裝回牛皮紙袋,和筆記本一起放在床頭。然後他站起來,腿有些麻,趔趄了一下。推開房門,堂屋裡一片昏暗,林墨那間屋門關著,悄無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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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又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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