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吃過早飯，林墨就領著父親出門了。趙秀蘭想跟著，林建國擺了擺手：“你看好小杰，我跟墨墨去就行。”他換了件乾淨的白襯衫，紐扣一首扣到最上面一顆，頭髮用水抿得服服帖帖。林墨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褲腳沾著點泥。

去椰城要坐農場的敞篷拖拉機，一路顛簸。林建國坐在車斗裡，手緊緊抓著車幫，眼睛望著路兩邊掠過的橡膠林和椰子樹。他不說話，只是看。偶爾有騎腳踏車的人超過拖拉機，車後座上綁著鼓囊囊的麻袋，或者馱著一籠咕咕叫的雞鴨。林建國盯著那些麻袋，又看看遠處地裡彎腰幹活的人影，眉頭皺著。

拖拉機在椰城邊上的岔路口停下，剩下的路得走進去。林墨跳下車，拍了拍褲腿上的灰。林建國跟著下來，整了整衣領，望向前方。

椰城老街就在前面。清晨的陽光斜斜地照過來，把那些帶廊柱的騎樓影子拉得老長。廊道下己經熱鬧起來，補鞋匠支開了攤子，賣海南粉的爐子冒著白汽，幾個阿婆坐在小凳上，面前擺著竹籃，裡頭是新鮮的楊桃、芭蕉，還有些叫不上名的青果子。空氣裡有蝦醬的鹹鮮，有酸筍的微臭，混著剛出爐的烤餅甜香。

林建國腳步慢了下來。他揹著手，沿著廊道邊緣走，眼睛左右掃著。一個穿花襯衫、戴金絲眼鏡的男人提著皮箱從一扇門裡出來，嘴裡說著帶南洋腔的粵語，正跟旁邊的人比劃著什麼。對面鋪子門口，兩個穿著的確良襯衫、幹部模樣的人蹲在地上，翻看著幾塊舊木雕，手指在雕花上細細摩挲。

“這些是僑商。”林墨在旁邊低聲說，“回來探親，順帶看看有沒有老東西能收。”

林建國沒應聲。他走到一個賣檳榔的小攤前，攤主是個精瘦的老頭，正用刀子熟練地剖開青檳榔，抹上石灰膏，包進蔞葉裡。老頭抬眼看了林建國一眼，用瓊州話問了句什麼。林建國聽不懂，搖了搖頭。老頭咧嘴笑了，露出被檳榔染得黑紅的牙，遞過來一個包好的檳榔。林建國擺擺手，退開了。

他繼續往前走，視線落在那些空置的鋪面上。門板上貼著褪色的招租紅紙，有些紙角己經卷起，露出底下斑駁的木紋。有一扇門虛掩著，裡頭黑洞洞的，隱約能看見堆著的舊傢俱，上頭蓋著厚厚的灰。林建國在門口站了片刻，舉手推了推門板。門軸發出乾澀的吱呀聲，一股陳年的黴味飄出來。

“這種空鋪子多嗎？”他忽然問。

“多。”林墨走在他側後方半步，“這條街上，十家裡頭至少空兩三間。主人有的去了南洋，有的在香港，還有些……說不清。”

林建國點點頭，不再問。他走到一處拐角，停下腳步。前面三間連著的鋪面，廊柱比別處粗些，門板也高些。雖然牆皮有些剝落，廊簷下的雕花也模糊了，但骨架還在，透著股舊日的氣派。最左邊那間的門板上，掛著把黃銅老鎖。

林墨掏出鑰匙走過去。鑰匙插進鎖眼，轉動時發出熟悉的咔噠聲。他推開右邊那扇酸枝木雕花門板，門軸轉動得很順滑，沒有聲響。

陽光跟著湧進去，照亮了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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