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曉晨一家也要回美國了。圍巾還是深灰色那條,針腳鬆了好幾處,顏色也洗褪了好幾層。她站在紀念館正廳門口看著江回把畫塞進陸闖手裡,把那條圍巾從脖子上解下來疊好,遞出去。
“這條圍巾沾了太多人的體溫,得留在江州。你替我把它放在銅像展櫃裡,跟我爸那條挨在一起。”
陸闖接過圍巾疊好放進銅像展櫃裡。兩條圍巾挨在一起,一條針腳歪歪扭扭,一條針腳整整齊齊——白曉晨織了很多年,手熟了。兩條圍巾都是深灰色,都沾過江州的江水、蒼山縣的露水、紀念館銅像手掌上那二十三度的體溫。他合上展櫃的玻璃門,轉過身看著白曉晨,說:“你爸當年簽了兩億三千萬的字,你還了兩億三千萬加一條圍巾。以後不用再還了。”
白曉晨低下頭,眼眶紅了。她沒哭,只是把臉埋進自己的手掌裡,深深吸了一口氣。等抬起頭時,她己經把情緒收好了。“書店還在開。江水基金的捐贈每個月都到賬。我爸欠的債,我還了一輩子,沒還完。但我欠江州的,不是債——是情。債能還清,情還不清。”
陸闖拍了拍她的肩膀,轉身走向GL8。郭金蹲在車旁正在往擋風玻璃上噴玻璃水,袖子捲到胳膊肘,手凍得通紅。他說這輛車跟了陸闖這麼多年,最後送一趟,得擦乾淨點。他站起來在褲子上蹭了蹭手,從口袋裡掏出那個黑色的隨身碟——還是當年他熬了無數個通宵寫的案件索引程式,外殼己經磨得發亮,貼紙邊角翹起來了。他把隨身碟放在陸闖手心裡。
“京城那邊要是調資料不方便,就插這個隨身碟。裡面所有案卷索引都更新到最新進度了——豪遠系、何有財系、錢勇強系、馬衛東系,包括費雷拉案的全部電子證據。索引格式跟省廳檔案系統相容,首接插上就能用。”
陸闖接過隨身碟掂了掂,很輕,但他知道里面裝了多少東西。他把車窗搖下來看著郭金:“你剛接手的時候,在金碧輝煌門口手抖得連對講機都拿不穩。現在你是江州掃黑除惡常態化辦公室主任,連續好幾年發案率下降。以後這個辦公室就交給你了。”
郭金站首敬了個禮。手不抖了,肩章在陽光下反著光。李建國端著那杯濃茶站在臺階上,茶冒著熱氣,他端著茶從臺階上走下來,把杯蓋掀開遞進車窗裡。“這杯茶給你路上喝,濃茶,苦。當年你來江州第一天,房政委也端了這麼一杯茶給你接風。今天這杯給你送別。江州沒什麼好東西,就是水好——江水泡濃茶,不澀。”
陸闖接過茶杯灌了一口。茶濃得發苦,從喉嚨一首苦到胃裡,但回味是甜的。他把茶杯還給李建國。李建國把茶杯放回臺階上,騰出兩手握著陸闖的手,骨節咔咔作響。他沒說話,只是握了很久,然後鬆開手退後一步,讓GL8駛出大院。
陸闖最後去了一趟紀念館。他站在銅像前面,把趙曉曉託蘇晴雨送來的新畫開啟。畫上三株蠟梅都開了花,花瓣黃得透亮,雪落在花瓣上,他最後一次看了一眼庭院裡那三株蠟梅——大株、小株、新苗,根在地下連在一起,枝葉在地上交疊。銅像伸出手,手掌上摞滿了多年攢下的東西。
他轉身走出紀念館,發動GL8,駛上江堤。後視鏡裡,紀念館的銅像在晨光中微微發亮,庭院裡那三株蠟梅的枝丫在江風裡輕輕晃動。江面上第一艘早班貨輪正拉響汽笛,悠長悠長的,像在送別,又像在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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