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闖到公安部報到的第二天，京城下了一場大雪。雪從凌晨開始下，到天亮時己經積了半尺厚，長安街上的車流緩慢得像一條凍僵的河。刑偵局辦公樓是一棟五十年代建成的灰色蘇式建築，外牆爬滿了枯黃的爬山虎藤蔓，在雪光裡像無數根褐色的血管。他的辦公室在三樓最東頭，窗戶正對著院子裡一排銀杏樹，銀杏的葉子己經落盡了，光禿禿的枝丫上積著雪，被北風吹得簌簌往下落，偶爾有幾隻烏鴉落在枝頭，抖一抖翅膀上的雪又飛走了。

辦公室比江州的那間大一倍，辦公桌是實木的，桌面被無數前任局長磨出了溫潤的包漿。鐵皮檔案櫃裡空空蕩蕩，只有最上面一層放著幾份剛送來的簡報。他把趙衛國那盆綠蘿放在窗臺上，這盆綠蘿跟了他近十年，從江州刑偵支隊二樓窗臺到房偉手裡再到李建國手裡，最後被郭金連盆帶土塞進他行李箱裡。郭金說京城的水土不一定服這盆江州綠蘿，但綠蘿這東西賤，有水就活，他在花盆底部墊了一小把紀念館庭院裡的蠟梅落葉，讓綠蘿的根慢慢吸著江州泥土裡最後一點養分。水土倒真是有點不服，有幾片葉子邊緣微微泛黃，但主藤還是翠綠的，蜷曲的新芽從葉腋處悄悄探出極細的觸鬚。

他剛把綠蘿放在窗臺上，內線電話就響了。接起來是刑偵局局長老鄭的聲音，沙啞得像兩塊砂紙互相摩擦，讓他去一趟小會議室。小會議室在二樓走廊盡頭，門虛掩著，裡面己經坐了五六個人。老鄭坐在會議桌主位上，手裡拿著一份剛打印出來的案情簡報，旁邊坐著一個穿白襯衫的年輕人，戴著一副無框眼鏡，面前攤著一臺筆記型電腦，螢幕上密密麻麻全是程式碼。另外幾個人分別是經偵局、網安局和國際合作局的代表，每人面前都放著一份同樣的簡報。

老鄭把簡報推到陸闖面前，開門見山：“中吉烏鐵路，中亞段，去年啟動，總投資超過六十億美元。專案總承包商是中鐵建，國內供應鏈涉及十七個省的兩百多家企業，其中有三家供應商是我們正在追蹤的涉黑洗錢集團的空殼公司。他們透過偽造資質檔案和圍標拿到了鐵路沿線幾個關鍵路段的預製件供應合同。供貨的預製件在哈薩克段被抽檢發現鋼筋配筋率比設計值低了近百分之二十，有幾段路基的沉降己經超過預警線。返工損失摺合人民幣少說也要兩三個億。”

陸闖把簡報翻了一遍。那三家供應商的註冊地分別在福建、廣東和浙江，法人代表各不相同，但股權穿透之後全部指向同一批實際控制人——這批人正是當年何有財案中那批沒被完全拔掉的“豪遠系”殘餘勢力在省外重新註冊的殼公司。何有財案發後，丁長河和錢勇強先後落網，但豪遠房地產在全國各地的分包商網路並沒有被完全斬斷。他們像被挖斷主根的藤蔓，每一節斷枝都能在另一片土裡重新抽芽，而鄭維邦當年在司法廳法制處搭建的涉黑案件備案體系被廢除後，各省之間的涉黑案件資料共享仍存在滯後，給了這批殘餘勢力跨省流竄的空間。

老鄭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翻開下一頁簡報：“這三家殼公司的銀行流水裡都有一筆來源相同的啟動資金，匯出方是香港一家進出口貿易公司。香港警務處剛協助查了這家公司，它的實際控制人叫林鶴年——澳門那臺攻擊伺服器的域名註冊商，費雷拉被捕後供出的暗網買家裡排第一的就是他。費雷拉只負責數字攻擊，林鶴年負責把洗白的錢重新投回實體工程，形成一個‘洗錢-圍標-劣質工程-返工-再洗錢’的閉環。中吉烏鐵路是這個閉環裡迄今為止最大的一口肥肉。他們以前啃的是蒼山縣的小排水管和濱海區的人行道翻新，現在啃上了跨國鐵路的預製件。手法一模一樣，只是標的額從幾十萬變成了幾個億。”

陸闖的目光停在林鶴年的照片上——一張出入境證件照，瘦長臉，眉骨很高，眼窩深陷，嘴角微微向下撇，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這個人他從費雷拉案的材料裡見過，當時只是一頁協查通報上的一行名字，現在這個名字變成了一個活生生的人，正站在香港中環某棟寫字樓的落地窗前，指揮著一批跨省流竄的殼公司從跨國鐵路工程裡吸錢。

“林鶴年現在在哪？”

“香港。但他手裡有一張貝里斯護照，隨時可以飛往與內地沒有引渡條約的國家。香港警務處己經在監控他的出境動向，但證據鏈還差關鍵一環——那三家殼公司圍標中吉烏鐵路預製件合同的完整銀行流水和資質偽造過程的電子證據。我們需要在兩週之內拿到這些證據，否則林鶴年一旦離境，追捕難度會成倍增加。”老鄭把一份協查通報的草稿推過來，“國際合作局己經透過國際刑警組織發出了藍色通報，但藍色通報只能要求各成員國協助定位和監控，不能首接拘捕。要升級成紅色通報實施拘捕，必須有完整的證據鏈支撐，並且要趕在林鶴年離境之前把證據包提交給國際刑警組織。兩週己經是極限——費雷拉被捕後，林鶴年己經清空了所有與澳門伺服器有關的數字痕跡，但他不知道我們在費雷拉被扣的伺服器備份裡找到了那三家殼公司向香港匯款賬戶傳送的第一封加密郵件的殘留日誌。日誌顯示他還在用同一套加密協議進行資金轉賬，只是換了一個新的代理伺服器。這個新伺服器的物理位置不在澳門——在迪拜。”

陸闖把簡報合上，站起來走到牆上那幅中亞地圖前面，用紅筆在吉爾吉斯斯坦段標了幾個紅點。這些紅點恰好連成一條與中吉烏鐵路並行的曲線，每一個紅點旁邊都注著圍標殼公司對應的施工編號、資金路徑和代理伺服器的物理位置。他轉過身對老鄭說：“證據鏈我來辦。香港那邊協調警力抓捕林鶴年，我親自過去。”

散會後他回到辦公室，把門關上，從口袋裡掏出郭金給的那個黑色隨身碟插進電腦。U盤裡的案件索引程式自動彈出一個介面，他輸入“豪遠系”和“跨境洗錢”兩個關鍵詞，系統迅速列出所有相關的案卷編號、證據索引和人員關聯圖。何有財案發後，郭金把各省陸續上報的數十起零星圍標案件逐一做了股權穿透，發現其中不少殼公司的註冊資金最終都匯入了幾個相同的境外賬戶，而這些境外賬戶又透過迪拜的代理伺服器進行指令中轉，中轉伺服器的域名註冊商跟費雷拉用的是同一家。他用內線電話撥通郭金的號碼，響了很久才接，背景音是蒼山礦區生態恢復工程二期驗收現場的機器轟鳴。

“蒼山礦區生態恢復二期今天驗收，我在工地上。林鶴年的案子你需要散落在各地的那批殼公司股權穿透資料對不對？我把索引發給你，所有‘豪遠系’殼公司的工商登記變更記錄、銀行流水和關聯人員名單都在裡面。資料截止到上月底，最後更新的是福建那家做預製件的殼公司，我讓小陳把它的稅務登記資訊也錄進去了。”

陸闖點開郭金髮來的加密壓縮包，螢幕上的股權穿透圖一層層展開，從福建殼公司往上追溯，經過兩層離岸公司之後最終指向香港那家進出口貿易公司，實際控制人正是林鶴年。他用筆在紙上畫了一個簡易的關係圖：林鶴年（香港）→迪拜代理伺服器→離岸殼公司（三層）→內地十七個省數十家殼公司→中吉烏鐵路預製件圍標。這條鏈路的每一環都跟當年梁國棟在法工委內部鋪設的那條洗錢管道如出一轍，只是把澳門的伺服器換成了迪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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