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山縣老人坐在正廳長椅上看著兩個孩子在蠟梅樹下嘰嘰喳喳地討論花瓣的味道。三年前她在這個庭院裡系下第一根紅繩，那時新苗剛分株，根鬚裹著青苔和麻繩，她不知道它能不能活。現在它活了，開花了，香氣濃得整條江堤都聞得到。她把粗布口袋裡的三片新葉放在石臺上，葉片嫩綠嫩綠的，裹著細細的絨毛，對著烈士牆上週國良和趙衛國的名字。
傍晚雪漸漸停了，紀念館庭院裡青石板上的薄雪化成了水，映著銅像手掌上越摞越多的東西。白曉晨從江堤上走過來，她剛從美國飛回來，時差還沒倒過來，眼睛裡帶著長途飛行後的紅血絲，但腳步很輕快。她把那條深灰色圍巾往上拉了拉，圍巾上沾著蠟梅初綻時的香氣——她剛才在庭院門口站了很久，讓蠟梅的香氣把圍巾浸透。
“江回給我打電話，說花花開了。他說花是甜的，姐姐說是香的，他讓我回來自己聞。”
蘇晴雨走過去接過她的行李箱。“是香的。新苗的第一朵花，香得整條江堤都聞得到。你爸當年簽了兩億三千萬的字，把江州的香都賣光了。現在蠟梅開了，香回來了。”
白曉晨低下頭聞了聞圍巾，嘴角翹起來。她走進正廳站在銅像前面，銅像手掌上的東西她上次回國時還沒有這麼多——多了一顆佤邦的石頭、一張趙中嶽的照片，還有江回用藍色畫筆畫的那條歪歪扭扭的江。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銅像手掌上，是一本極小的普法讀物，封面上印著蠟梅圖案，作者署名是“江水基金普法叢書編委會”。第一頁上印著一行字：“法律是江，我們都是江上的船。江水如初，船自歸航。”
“書店的普法讀物系列出了第一本。這本是第一本樣書。我爸當年籤的字把法律賣成了錢，現在這些錢變成了這本書。法律是江——這是趙中嶽在監獄裡上的第一堂課。這句話，是他自己寫的。”
陸闖接過那本樣書翻到扉頁。扉頁上印著趙中嶽在監獄圖書室裡寫的那句話，字跡跟他在刑法修正案草案上籤的字一模一樣——“法條不是用來賣的，是用來守的。”他把書放在趙衛國相框旁邊那個專門裝“好訊息”的檔案盒上，然後拿起車鑰匙對蘇晴雨點了一下頭。
“走，去機場接人。”
GL8駛出紀念館，沿著江堤往機場方向開。趙中川今天刑滿釋放。他在監獄裡待了三年，表現良好，被減了一次刑，參加了獄內普法考試——他哥參與起草的那些法條，他全都背得出來。出獄前他給江州市公安局寫了一封信，信上說他想到江州看看蠟梅，替他哥看一眼。隨信附了一份手寫的普法心得，滿滿三頁紙，最後一頁的最後一行寫著——“我哥寫的法條判了我。判完之後，我開始背法條。背到後來我明白了，法條不是鎖，是鑰匙。我用了三年把這把鑰匙從鎖孔裡拔了出來。以後我用它開別的鎖。”
陸闖把車停在機場到達口。趙中川從出口走出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夾克，頭髮剃得很短，鬢角己經白了。手裡只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一本翻舊了的《刑法》和那三頁手寫心得。沒有人來接他，除了陸闖和蘇晴雨。他看見陸闖站在車旁，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走過來，在陸闖面前停住。
“陸副局長，我出來了。我哥在信裡說讓我替他看一眼蠟梅。他說新苗開花的時候，替他看。我今天在飛機上算了一下，新苗是蒼山縣那位老人從老蠟梅根部分株出來的，分株那年正好是我哥入獄的第二年。他不知道新苗什麼時候開花，但他知道它總會開的。”
陸闖拉開GL8的車門。“走吧。新苗今天開了第一朵花。你哥的照片己經放在銅像手掌上了——你去看一眼，看看蠟梅，再看看銅像。”
GL8駛回紀念館，沿著江堤開。夕陽己經沉到了江對面，貨船的燈火在暮色裡一盞接一盞亮起來。紀念館庭院裡新苗枝頭上那朵剛剛綻放的蠟梅花在暮色裡微微發光——花瓣薄得像蟬翼，黃得透亮，雪己經化盡了，花瓣上只剩幾顆極小極細的水珠。趙中川站在新苗前面看著那朵花看了很久，然後彎下腰深深鞠了一躬，從口袋裡掏出那本翻舊了的《刑法》，放在新苗根部的泥土上。書脊上燙金的字在庭院昏黃的燈光下微微反光。
”。法普你幫我後以，了背我，條法的寫你。了開花。了看你替我梅蠟，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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