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苗的第一朵蠟梅真正綻開那天,江州下了一場細雪。雪不大,細細密密的,落在紀念館庭院的青石板上就化了,只在蠟梅枝頭積了薄薄一層銀白。三株蠟梅都在開花。大株開得最盛,滿樹枝條綴滿了黃澄澄的花;小株開得比去年更多了;最讓人意外的是那株新苗——蒼山縣老人分株時說三年才開花,去年秋天它提前結了第一個花苞,今天花苞終於綻開了。花瓣薄得像蟬翼,黃得透亮,雪落在花瓣上,花瓣紋絲不動,把雪托住了。香氣比大株小株加起來還濃,站在紀念館門口隔著整個庭院都能聞見清甜的冷香。
陸闖蹲在青石板上用指尖碰了碰花瓣。雪化在他指尖上,涼絲絲的,花瓣本身卻是溫的——老陳說蠟梅花瓣表面有一層極薄的蠟質,保溫。蒼山縣老人說開在雪裡的花都是溫的,因為它們把地底下攢了一整年的熱量全用在這一片花瓣上了。
蘇晴雨把車停在紀念館門口時,蠟梅的香氣己經從庭院裡漫到了江堤上。她今天沒穿制服,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羽絨服,上次去蒼山縣接老人時被山裡的冷風灌得夠嗆,回來就換了這件厚的。她推開紀念館庭院的木門,看見陸闖蹲在新苗前面,指尖還停在那片花瓣上。
“郭金到處找你。韓主任傳真過來了,趙中嶽在秦城收到了許航轉交的判決書全本,在回執上籤了字。回執備註欄裡他手寫了一句話——‘新苗開花的時候,替我看一眼’。”陸闖站起來,膝蓋上沾著青石板上的雪水和細碎的蠟梅花瓣。他接過傳真紙,紙上除了回執欄裡那句手寫的話,還有一張照片——趙中嶽在秦城監獄圖書室裡翻看普法教材,翻到的那一頁恰好是當年他參與起草、後來被用來審判他自己的那條間接正犯條款。
“韓主任說,照片是監獄教育科拍的。趙中嶽在監獄裡主動申請給服刑人員上普法課,用的教材是他自己參與起草的刑法修正案。第一堂課講的就是那條——他說‘這條是我寫的,後來判了我自己。你們學了,別走我的路’。”
陸闖把照片和傳真摺好,放進口袋裡。他抬起頭看著蒼山縣老人,老人正站在新苗前面,把手心裡的花瓣一片一片放在烈士牆前的石臺上。
“他託人帶話說讓替他看一眼蠟梅。我替他看了,也替他放在烈士牆前面。他這輩子寫了無數條法,最後讓他認罪的也是法。他寫過的東西,還在他手裡繼續教人守法。這條路很長,但他在走。”
趙曉曉的畫架支在紀念館正廳門口,她正對著庭院裡那株新苗畫蠟梅。今年她用了新的顏料,不是油畫棒,是水彩。蠟梅的花瓣用藤黃加赭石調出來,邊緣微微透一點冷調的紫——那是雪光映在花瓣上的反光。她畫一會兒就停一停,哈一口氣暖暖手指,然後低頭繼續畫。江回蹲在她旁邊,手裡攥著一支藍色的畫筆,在畫紙右下角畫了一條歪歪扭扭的江。他畫江的手法跟趙曉曉三年前一模一樣——從畫紙這頭流到那頭,江邊兩個小人手牽著手,只是這一次,兩個小人中間多了一株很小的蠟梅。
“姐姐,這朵花是新苗開的嗎?”
“是新苗開的。三年才開這一朵。”趙曉曉放下畫筆幫他把蠟梅的花瓣塗成淡黃色。他仰著頭看著趙曉曉,認真地說,“我小時候,這朵花還沒開。現在開了。我長大了。”
郭金從辦公樓跑過來,手裡揚著剛打印出來的省廳檔案,步子急得在青石板上打了個滑。電子化招投標監管平臺全省推廣第一季度的執行資料剛剛彙總出來,全省十三個地市串通投標案件發案率同比下降百分之九十一。
“陸局!資料出來了!百分之九十一!比試點期又降了五個百分點!”
王胖子從庭院長椅上站起來,接過檔案掃了一眼,咧開嘴笑了。他拍了拍郭金的肩膀:“你小子,當年在金碧輝煌門口蹲守的時候手都在抖,現在能跑著報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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